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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张资平论战里,鲁迅为何一败涂地?

2015-12-17
来源:共识网

不该挑剔的,他挑剔,该评论的,他无识。他不懂小说评论,闲汉似地拉扯“三角”“恋爱”“想女人”“女人的性欲冲动”“(女人)自己跑来”“你等着吧”之类话语。数年前,鲁迅讥讽军阀政府不许女性露胳膊露腿,现在他却讥刺他人小说中女性表露欲望,这不是在以

张资平(1893-1959)是创造社初期成员,写了大量爱情小说。这些作品多写年轻男女的心理欲望和感情纠葛,一度受到青年人喜欢。他的小说,艺术上平平,却能娓娓编织故事,揭示五四之后青年一代追求独立和幸福的历程中出现的感情渴望、心理矛盾以及情欲和道德的冲突。

鲁迅自知偏心,承认做不了批评家。他不懂批评之道,只会拉杂和俏皮讥骂。一九三零年二月,他用化名黄棘,写五百字小文《张资平氏的“小说学”》,发表在四月号《萌芽》月刊。评论他人小说,需要通读和研究,指出问题所在,不能以轻薄讥骂混充文学批评。一味讥骂,即见世俗。鲁迅此文问题就在这里。

开头第一段就这么飘:“张资平氏据说是‘最进步’的‘无产阶级作家’,你们还在‘萌芽’,还在‘拓荒’,他却已在收获了。这就是进步,拔步飞跑,望尘莫及。然而你如果追踪而往呢,就看见他跑进‘乐群书店’中。”他靠据说,飞驰想象,针对人身,大加讥讽。证据呢?没有。不对张资平作品做分析,满纸挖苦话,说人家往书店跑。这与小说学有何关系?

鲁迅凌虚而行,晕晕乎乎飘来第二段:“张资平氏先前是三角恋爱小说作家,并且看见女的性欲,比男人还要熬不住,她来找男人,贱人呀贱人,该吃苦。这自然不是无产阶级小说。但作者一转方向,则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何况神仙的遗蜕呢,《张资平全集》还应该看的。这是收获呀,你明白了没有?”

如果这叫文学批评,闲汉亦能摇唇鼓舌。不读人家小说,坐在街头胡抡,俏皮讥骂就是。鲁迅称张“三角恋爱”小说家,难道三角恋爱不能写麽?鲁迅从小说中看见“女的性欲,比男人还要熬不住”,这不是从小说中专见性欲的道学先生麽?鲁迅挑剔小说中之男女性欲,不仅显示自己心眼不正,而且露出心中旧观念遗毒和小市民俗气。女性熬不住,去找男性,又怎样?难道耻辱、应当奚落?他说这种小说“不是无产阶级小说”,这又显露政治俗气。什么是无产阶级小说?他也不知道。然后,“转向”“得道”“鸡犬飞升”等乌七八糟讥骂辞纷纷飞来,毫无文学批评气味。他没看过张资平小说,举不出实例支持他的讥刺,不过拾取他人评论,加些吠影吠声式点染。

张资平要去大夏大学教小说学,鲁迅也阴阳怪气挖苦,文字鄙俗而有挑逗性:“你想女人吗,不料女人的性欲冲动比你还要强,自己跑来了。朋友,等着吧。”他还在纠缠“三角”“恋爱”“想女人”“女人的性欲冲动”,似乎这些都是原罪,皆当痛诋。最后,他油腔滑调以一句话概括张的小说:“现在我将《张资平全集》和‘小说学’的精华,提炼在下面,遥献这些崇拜家,算是‘望梅止渴’云。那就是——D”。轻薄小文就此结束。他如此讥刺张资平小说,却没读过张的小说:“这位作家的大作,我自己是不要看的”。

不该挑剔的,他挑剔,该评论的,他无识。他不懂小说评论,闲汉似地拉扯“三角”“恋爱”“想女人”“女人的性欲冲动”“(女人)自己跑来”“你等着吧”之类话语。数年前,鲁迅讥讽军阀政府不许女性露胳膊露腿,现在他却讥刺他人小说中女性表露欲望,这不是在以封建头脑批判现代文明麽?鲁迅的反封建是半截子,他的许多观点和习气植根于鄙俗、腐朽文化土壤。

这种世俗男女式闲言碎语,卖弄庸俗俏皮,不是文学批评。如果别人这样轻浮讥骂鲁迅小说,如何?成仿吾曾批评他的小说,他怒火填膺,可是他对别人,为何这麽轻薄?鲁迅没读过张氏作品,更无研究,却涂抹这篇毫不负责的庸俗小文,他自知无理,用化名发表,再次暴露暗箭伤人和卑怯心态。这种媚俗、滑头、挑逗性文字,适应上海世俗社会小市民低级趣味和庸俗心态。

一个月后,五月一日,张资平发表《答黄棘氏》一文,驳斥这个隐身人。他说,玄珠(茅盾)有小说研究ABC,郁达夫也有“小说论”,我也打算编一部“小说学”。他质问鲁迅:“黄棘先生有什么权力禁止我编‘小说学’的讲义呢?”(注二)他讥讽鲁迅:“黄棘氏!你这样留神于报章的广告,几使我疑你和黄自平是同一人。假如我猜错了,那真是双黄前后相辉映啊!老实告诉黄棘氏,我不在《萌芽》上读到你的这篇名文,我还不知道《申报》有过这个消息的报告呢。敬谢黄棘氏,这样关心于我的起居啊。”

哪一位有严肃追求的作家像鲁迅这样盯着各种报刊、搜寻小消息包括广告之类,做攻击他人的材料,涂抹百字小文赚几元稿费呢?如此活着,不可怜麽?说这种行为是战士,他没有正气和勇气;说这种行为是批评,他没有思想和见识。

张资平怒斥鲁迅:“现在要正告黄棘氏,不要不读书而尽去‘援中国的老例’。假如英文教师同时对外国史有研究,当然可以教外国史;国文先生对伦理学有素养,也未尝不可以担任伦理学。‘二重的反革命者’,‘封建的余孽’,‘不得志的fascist’(见麦克昂氏的《批判鲁迅的〈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尚可以转化为革命文学的先锋!这就是唯物论的辩证法!黄棘氏知道否?”黄棘氏被张资平剥去假名,验明正身,痛加驳斥。鲁迅为自己的卑劣行为大丢脸面。张氏引用郭沫若(麦克昂、杜荃)一年前批鲁时下的断语“封建余孽”和“不得志的法西斯蒂”,为鲁迅忽然变成革命文学先锋而深感滑稽。张资平说,鲁迅这种“轻浮态度”和“故意歪曲”,“实在没有资格”投稿。他把讥刺还给鲁迅:“‘拔步飞跑’,从‘北新书局’跑出来,又跑向‘光华书局’里面去了!”鲁迅骂人小文招来叱骂,显见恶劣文风把笔斗引向下流。

鲁迅一九三零年一月发表的《流氓的变迁》已讥刺过张资平:“由现状再降下去,大概这一流人将成为文艺书中的主角了,我在等候‘革命文学家’张资平‘氏’的近作。”批评作家作品,需要态度正派、立论有据、说出道理,不能没有根据、阴阳怪气、徒有讥骂,那不是文学批评。

一九二八年创造社提倡革命文学之际,张资平翻译过日本的无产阶级文学,这也被鲁迅骂,似乎这东西只能鲁迅译,别人译不得。他谩骂张善于投机和变化:“至于张公,则伎俩高出万辈,即使加以猛烈之攻击,也决不会倒,他方法甚多,变化如意,近四年中,忽而普罗,忽而民主,忽而民族,尚在人记忆中,然此反复,于彼何损。文章的战斗,大家用笔,始有胜负可分,倘一面另用阴谋,即不成为战斗,而况专持粪帚乎?然此公实已道尽途穷,此后非带些叭命。”(注三)

这绝似自画像。鲁迅也“变化如意、忽而普罗、忽而民主、忽而民族、如此反复”,诸如忽而自由大同盟,忽而民族革命,忽而追慕革命文学宣传家,忽而讥骂之,忽而与之同流,忽而翻脸骂之为酱缸青皮,忽而从日文翻译普罗文学理论。而且,鲁迅能拿到国民政府津贴,同时又是反政府的左联头目,张资平有这本事麽?鲁迅对他人的人身攻击和政治诬蔑,不正是“不成为战斗”“专持粪帚”麽?

一九三六年九月,死前一个月,鲁迅以化名晓角凑成《“立此存照”》之五,这篇五百字小文,引文二百字,从一张报纸上搜寻到一条关于张资平的小消息《张资平在女学生心中》,抄下来,发一段议论:“原意大约是要写他的‘颇为精明方正的’,但恰恰画出了开乐群书店赚钱时代的张资平老板面孔。最妙的是‘一手里经常夹着一个大皮包’,但其中‘只有恋爱小说的原稿与大学里讲义’:都是可以赚钱的货色,至于‘没有支票账册’,就活画了他用不着记账,和开支票付钱。”

你看,鲁迅至死心思不在文学批评,而在小报上寻找各种无聊小消息作为攻击他人的材料。他的眼睛盯在人家如何有钱、如何赚钱。这些个人私事,干卿何事?何以如此有兴趣窥探人家隐私?鲁迅这种小文,以假名隐身,目的在讥人骂人。他只有不到一个月的生命,还在病榻上搜寻小资料,纠缠讥刺张资平。

鲁迅讥骂张资平,没得到任何便宜,却被张氏剥去假名的伪装,回骂一番。这令人想起流落街头的阿Q与人负气斗骂而挨的那些骂和打,难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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