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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熊庆华:从"蠢材"变成"画家"

2017-06-19
来源:北京青年報

    

  熊慶華作品

  一個開過多次個人藝術作品展的非科班出身的農民;一個畫作賣到6.5萬元每平方米並且身價還在不斷上漲的“自我摸索式”畫家。

  熊慶華靦腆、清瘦,但又不缺開朗,與我們腦海中設定的“貧窮農民苦苦堅持、一炮而紅後實現自我”的勵志套路是有一定距離的。媒體之前的報道,總對他冠以“苦苦堅守28年終成功”、“不被世人理解”的標簽,但熊慶華自己卻不以為然,與他聊天之後才發現,其實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是怎么看待他的,他也從沒有認為金錢是很重要的東西。

  出生於農村、生長於農村、初中文化,他卻說“只顧眼前的利益沒辦法成為一個畫家”;有人用“中國的畢加索”褒獎他,他卻十分害怕:“一個畫畫的最怕被別人講說像別人,即使這個人是大師級人物”;他曾經拒絕了能夠糊口的畫師美術工作,只為一句“別人不喜歡什么我就畫什么”的信念。不得不說,這位農民畫家有著“非典型農民”的思考。

  堅決不接受“命題式作文”的邀約

  “每天都有很多聯系我的人,很多很多。但是我一般會……拒絕掉”,熊慶華說,如果有人問他“一個月能出幾幅畫”這樣的問題,他會覺得無法回答——他的畫作出產量是按年計算的,“手感好的話一年能有三四十幅”。

  熊慶華覺得,如果答應了別人要按時畫出什么來,畫畫的感覺就像參加了一場應酬——這是他最不喜歡的事。所以他絕對不接受“命題作文”,“我考慮的東西和命題人的東西不完全符合,這個時候我沒辦法妥協”,從成名到現在,有點執著的熊慶華最想要的理想創作狀態就是“自由一點”,畫畫是他之前貧窮日子裏的遊戲,他從沒指望過換取什么。

  找他談畫畫合作訂單的人很多,這讓他很頭大,甚至還有人要求他“別老畫農村,也可以畫畫城市”,這一次熊慶華又“固執”了,一個自己每次去都呆超不過三天的地方,又怎么能畫好?!在這一點上,他堅持還是把畫畫主題鎖定在自己最熟悉、最了解的土地——農村。

  拒絕的不止是高價訂單,當然還有豐厚的酬勞。不過他倒是很滿意現在的收入:“比一般人高一點。”2014年9月左右,他在自己的住宅附近修建了一個正經的畫室,“買不起畫布就直接畫在牆上,地兒肯定夠,哈哈。”熊慶華半開玩笑地說。

  事實上,現在他也不那么缺錢了。同辦個展之前相比,熊慶華的生活條件有了一定的改善,近兩年他還簽約了京城一家藝術機構,每年保底收入30萬元。談到其中比較突出的變化,他則笑稱:“像以前買畫畫的顏料時,都是揀便宜的買,現在就能用那些高檔顏料了。”

  什么都用最好的,是熊慶華在畫畫這件事上對自己最大的尊重。他還買了專業相機和做木工的各樣工具,拍照和木工是他畫畫之餘的最大愛好。畫不出來的時候、壓力大的時候,這兩樣都成為他最大的解壓劑。

  “60歲之前我都不會到北京生活”

  去年盛夏,熊慶華在798藝術區推出個展“永生的鄉村”。畫作剛一推出,就備受美術業界關注。不過,這樣的繁盛景象並沒有讓熊慶華對北京這座城市產生哪怕多一絲的留戀。這次,他和前幾次來北京一樣,呆了不到三天,做完個人展,就匆匆忙忙“躲”回湖北老家農村去了。

  確實,他的作品從來沒有遠離過鄉村。

  34歲成名,他的畫從最開始的1000元一幅,到現在的6.5萬元一平方米。在人們看來,他早就應該逃也似地離開那片讓他經受了侮辱、嫌棄和不理解的貧瘠家鄉,然而成名後的六年,他堅持住在農村老家,也從沒打算搬離湖北農村。

  今年,他已經闖過了40歲大關,進入不惑之年了。熊慶華想得的確倒是清楚了,能安安靜靜畫畫,少一些雜事,他就滿足了。熊慶華說話帶著濃重的湖北口音:“60歲之前我都不會到北京生活。擔心環境變了,不會畫了。”

  他曾經設想過搬出去城市裏的話,自己的生活會變成什么樣子:得參加一個接一個的飯局,得買一套好房子,得搞一個好一點的裝修,哦對了,還得想著賺更多的錢……想想就夠了。他坦白,其實自己根本適應不了這樣的城市生活。現在,北京有經紀人專門打理他的畫作,除創作這個步驟之外的所有事務他都不用特別操心了。連媒體要聯系對他采訪,也都要先經過經紀人溝通和篩選,這樣的方式讓他擺脫了不少煩惱。

  “周圍世界排斥我,我就得以兩倍排斥它”

  “別人不喜歡畫什么我就畫什么。”這話講出來是有幾分霸氣的,這可不是熊慶華成名以後才做的事,其實他一直是這么想的。

  6歲的時候,熊慶華像所有這個年齡的小孩子一樣愛胡亂地塗鴉,不過現在自己回想起來,仿佛從那時起他就比其他孩子多了一些對畫面的考究。十幾歲的時候,他開始輟學專心鑽研畫畫,畢加索是他那時主要的學習對象。自學的道路上,還有數不清的畫冊,他一本接一本地看,琢磨裏面的構圖和色彩。

  熊慶華有兩個經常與他談論畫畫的表哥,其中一個表哥是專業科班出身,在美術學校學了許多年畫畫。他經常扮演給熊慶華“潑冷水”的角色,“一個農民再畫能畫出什么名堂來”、“勸你好好畫點好賣的畫”,這些都是過去表哥經常在他耳邊嘮叨的。表哥自己的畫很受遠近鄰裏的喜愛,他畫山水、畫樹木,村民們看了都說“好看”,畫自然一幅一幅賣出去,被人掛在屋裏當裝飾。

  “我表哥是大家喜歡什么他就畫什么,我就是別人不喜歡畫什么我就畫什么。”熊慶華和表哥正相反,他不想這樣做,也學不會這樣做。他說“我表哥毀就毀在欣賞水平不高”,久而久之表哥也不理解他了。

  另外一個表哥,熊慶華叫他“三哥”,三哥對他則是鼓勵為主,熊慶華自己心裏也一直記著,一定要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獨特道路。

  “好像這個周圍世界排斥我,我就得以兩倍排斥它,然後用一種暴跳如雷的形式進行發泄。”

  不過,你若問熊慶華為什么用這個色彩、為什么用那種構圖,其實他也沒法羅列出個一二三來,他只知道,只要在農村這片土地上,他就擁有可以倚靠的靈感。

  從“蠢材”變成“畫家”

  “村裏人是只要能賺錢,對你的態度就180度大轉彎。”談起同村的鄉親父老,熊慶華這么說。在過去的20多年裏,他幾乎是村子裏唯一一個留守青年,他做過的工作幾乎沒有超過10天的,因為固執地堅持著“不知天高地厚”的畫家夢。村裏人都口無遮攔地叫他“蠢材”,他說:“在我們家鄉沒有什么詞比這個詞評價人更低劣的了。”

  其實直到現在,若有人問起同村的鄉親“熊慶華畫得好嗎”,得到的答案通常是“看都看不懂”,不過這次,沒有人會叫他“蠢材”,取而代之的一個詞是“畫家”。村民們眼睜睜看著有城裏來的大車一幅幅裝走熊慶華的畫,一切就開始悄悄變化了。有著敏感觸覺的熊慶華早就感受到了,不過他並不在意。當然,作為一個食人間煙火中的凡人,他的成功必然地讓他的言談舉止間多了幾分自信和篤定。

  以往因為喜歡各種技術活(電工、木工、無線電),左鄰右舍的電器、日用品壞了,都喜歡找他修理——當然都是免費服務,他也情願,但現在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找他,這讓他實在應付不了。最近幾年他慢慢學會了拒絕別人的請求,在各種各樣的拜托、請求中學會挑選,多留點時間給了自己。不過,至今還沒有覬覦他的錢向他借錢的,這讓他倍感欣慰。

  對“蠢材”的評價和村裏的風言風語,熊慶華不置可否,用他的話說,年輕時候確實什么都幹不好,除了畫畫能堅持下來,所以也只有堅持畫畫這一條路可走。當然一直如影隨形的確實是一種莫名的“信念”。

  當完成拖拉機主題的畫作《我的法拉利》最後一筆的時候,熊慶華的內心突然升騰起一種莫名的預感:“我要成功了”。他的預感是對的,老同學偶然間幫他拍照發到網上,他紅了。那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紅”的滋味,他沒靠拉關系,沒靠阿諛奉承,就這樣沒法抵擋地受到了歡迎。

  他筆下虛實之間的農村

  熊慶華村裏的同鄉都說,平日裏總看他騎個自行車在田間蹓躂,畫的東西也從沒超過自己生活的鄉村一帶。“我只不過畫出了我最熟悉的農村,並不是一些人想象的那份鄉愁。”別看畫畫的地理范圍小,但你從畫裏看到的,卻是一幅幅真實的農村場景。當然,這種真實只是畫作的內核,如果那么平鋪直敘地畫出來,那么熊慶華也就成不了熊慶華了。

  誇張、戲謔、扭曲、炸裂,都是業內人士對於熊慶華在視覺呈現上的評價。你看不到“田園牧歌”,看不到“小橋流水”,甚至於“希望的田野”這種典型的農村風貌也看不到,就連常常用來描繪鄉間風景的翠綠和淺藍這類色調,他都極少使用。取而代之的,是深淺不一的大地色等一幹深色系,看起來帶點魔幻又不乏現實,這種沖突構成了一種令人迷醉的吸引力,讓觀看者欲罷不能。

  那些遊戲的孩子、皺紋深刻的漁民以及被遺忘的底層勞動者、外出打工者、拆遷裏的驚恐無助、城鄉斷層下農人的命運……這就是他本人和他身邊的農民。被熊慶華奉為“自己的伯樂”的策展人郭宇寬認為,熊慶華直面農村,又以輕松詼諧的風格再現農村人的狡黠與樂觀。

  也許是對農村有著太深刻的了解,熊慶華下筆才能切切實實呈現出一種不同於其他人的“鄉村題材”。他看過村民的純樸,也看過他們的計較;看過他們的勞作,也看過他們的娛樂。他對於鄉村的情感是複雜且細微的,雖然他的故鄉幾十年如一日,經濟凋敝、文化保守,但是殺雞宰豬、撒網捕魚種種鄉村風貌,在他的筆下鮮活地複蘇了。他既展現出鄉民的勤苦耐勞,也不乏貪小利、好賭博的習性,他的畫消除肖像特征的勾勒,通過整體構圖和色彩來表現人物特征,為觀者提供了一個獨特鄉村的視覺記憶。

  破滅在兒子身上的美術天賦

  熊慶華有一個17歲的兒子,早些年他曾經把許多厚望寄托在兒子身上,畫畫、采風的時候他都帶著兒子,並且堅持認為兒子有繪畫天賦。但是現在他卻不這么想了,談起兒子他卻說:“不知道該怎么說他。”

  兒子現在在離家不遠的市區裏的職業高中學習工藝美術專業,倒也沒脫離了父親的老本行。熊慶華卻顯得有點失落:“電腦、遊戲、手機……現在的孩子誘惑太多了,根本踏不下心來做一件事”。盡管說不出更多,他也知道這種深植於兩代人之間的無奈,回想起自己6歲到十幾歲間盡管條件不多卻仍然癡迷畫畫的狀態,他再沒在兒子的身上看見過。現在他也不要求那么多了。

  說起那段無事可做、被人指指點點、躲在家畫畫的年月,他並沒有太多自憐,“其實我家裏在村裏屬於中等水平,又是家裏的獨生子,找媳婦、結婚什么的沒多大壓力,我沒你們說的那么苦啦。”

  熊慶華慶幸自己是個一直不太在意別人怎么看待自己的人,這讓他在不知不覺間有了那么一種“大智慧”,他能夠比那個學畫畫的表哥看得遠,也能夠比同村鄉親們更超脫、更活在“理想”中。成名後外界的批評他也不那么在乎。對於未來的創作,他沒法設定給自己,甚至都已經下筆了都沒法確保這幅畫究竟能不能成型,但是他也不在意,走一步看一步唄。

  騎上車,晃悠著在田埂間度過一個個悠閑的上午或者下午,所有需要做的事,便是用自己的眼、筆和相機,記錄、表達著這片土地的一切,若有人來看畫的話,就在畫室帶購畫者看看。自由、散漫卻滿足、安逸,這便是熊慶華對自己完美日常的想象。

  原文標題:非典型農民畫家熊慶華:周圍人不喜歡畫什么我就畫什么

[责任编辑: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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