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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李敖》,83歲李敖告別世界

2017-06-19
来源:界面新聞

   

  李敖在香港書展演講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83歲的李敖自曝罹患腦瘤,只剩下3年生命。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發出公開信,要做一檔談話節目,“想和我的家人,友人,仇人再見一面做個告別”,其中提到了他所設想的節目流程,“我們可以一起吃一頓飯,合一張影,我去帶你看可愛的貓,我會全程記錄我們最後一面的相會……”和節目名稱“再見李敖”四個字一樣,極盡煽情之所能,頗有些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悲壯。

  起初還以為是李大師慣用的炒作伎倆,畢竟十幾年前他患前列腺癌,也是媒體自始至終跟進手術,從八卦起因是否為交太多女朋友,到他和醫生的爭執與講和,再到開刀後是否仍不減雄風,李敖不僅樂此不疲,更沒多久就上了剛開播的《康熙來了》,一番津津樂道,後來的十年間,幾次點名小S,先是號稱要控告她,又指責其有辱斯文、芝麻當有趣,“妖嬈有餘,程度不足,以無知通吃兩岸”,雖然屢屢是一廂情願的攻擊,但鬧劇一場場,生命力總是在線。

  然而,細看李敖之子李戡、及摯友陳文茜等人的文章,方知他這次確實是鬼門關前走一遭,熱衷回憶一生如何驍勇善戰、鐵口直斷的微博賬號,許久沒有新的發難,卻不忘更新一則廣告,加上話題符號,宣傳的還是《再見李敖》,“再見不能紅著眼,那就紅著臉”,標語如是說。

  才子之晚年

  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時,台灣的這一波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才子,晚年皆不約而同地培養了幾大愛好:上節目、曝往事、講中國人情懷。

  比李敖先一步搶灘的,是填詞人劉家昌。去年,他和愛奇藝合作《劉家昌開口》,雖然水花不多,但因使用了鄧麗君翻唱、由他創作的《我心深處》、《詩意》兩首歌的視頻片段,被youtube告知侵權,氣得他發話,“YouTube播放我的創作和我學生(鄧麗君)的作品何止億萬次,有打過招呼嗎?點閱一次就要賠1塊錢,賠1億元美金是最基本的”,並聲稱正在聯絡律師,研控告事宜,戰火燒到華納公司,指自己十年無分賬,唯對方並不回應。在節目上,他還自曝與影星甄珍的離婚始末,稱與兒子劉子千兩年無聯絡,並屢屢拿出當年寫的《梅花》與《中華民國頌》,強調“我們是與生俱來的中國人,愛自己的民族,是天經地義”。

  劉家昌的恩怨中,也有李敖這一筆。劉的首部電影找李做制片人,電影拍好後審查沒通過,李敖坐牢,劉家昌賠本,投靠彼時的國民黨,寫下如今他稱為“愛國歌謠”的作品,重新賺個盆滿缽滿,被李敖深深鄙夷,指控涉嫌侵吞“黨產”,又登報隔空喊話。兩位不甘平靜的暴烈人物,一度水火不容,如今一個83歲,一個77歲,殊途同歸都走上綜藝之路,不禁讓人感到有些戲謔。

  沉浸在回憶裏的自戀,原本並不是罪惡,但年輕時留下大堆荒唐事的風流才子搖身一變,成了往事曆曆的智慧老人,雖然並非歲月靜好,但曆盡滄桑,胸懷大愛,用流行的粉絲話語,這叫完成一場“洗白”,曾經打過的官司、誇下的海口,似乎都舊夢不須記,在吹不盡的當年勇與赫赫功勳間,一筆勾銷。

  然而,放眼李敖的諸般言論,他批季羨林不是國學大師,只是個“語文能力還不錯的,很弱很弱的教授”,餘秋雨逃避現實,龍應台只關注雞毛蒜皮,牟宗三是玄學怪人。

  倘若從這些遭他炮轟的對象中舉出一兩個例子,例如季羨林,晚年常以“大節不虧”來評價他人,在《陳寅恪先生》文中,他寫,“我們這一批知識分子,到了今天,都已成了過來人。如果不昧良心說句真心話,同陳師比較起來,只能說我們愚鈍,我們麻木,此外還有什么話好說呢?”再例如周有光、金嶽霖、費孝通等,作為大時代的幸存者,愈沉澱愈通達,對世界也愈發寬容,自省者多,而暴戾者少。

  才子之晚年,正如美人之遲暮,理應被歲月賦予另外一重味道。薩義德論晚期風格時指出,死亡應該是一種折射在作品中的深層美學,這並非“承認死亡的最終步調”,而是以反諷的方式,表達了藝術家對於死亡體驗和超越的可能性,是審美體驗的升華,也是自我救贖的發生。倘延續玩世不恭與世界為敵的姿態,為了反對而反對,曾經的桀驁不馴成為倚老賣老,清高變成頑固,辛辣變成惡毒,驟然華麗轉身,欲與曾經的仇人再見,無論紅著眼還是紅著臉,誠意有幾多,恐怕難具說服力。

  李敖圖片來源/視覺中國女人之愛恨

  和劉家昌一樣,李敖一生從未掩蓋過對女人的愛與恨。

  一個前妻胡因夢,他追著罵了幾乎半世紀,《再見李敖》尚未開播,“他只剩三年生命,卻仍然記掛僅結婚3個月的她”、“重病李敖,欲與妖豔前妻和解”,她又掛在鋪天蓋地的通稿上,為節目造勢貢獻著流量。

  早前有中年男人撰文,把飯局中的女性形容成一道美味的葷菜,遭輿論痛批,但在李敖這裏,這已然是最客氣的比喻。他不諱言自己愛A片,愛美女,幾杆標尺“瘦、高、白、秀、幼”,珍藏裸女像,拿性器官做文章,女人在他這裏,是把玩的對象,是凝視的客體,更是證明自己有多威風,多精明於男女關系的道具。

  香港作家馬家輝推崇李敖,說因為他的勇氣、反應、記憶與幽默感,你得相信世界上有天才。例證是什么呢?“幾年前八卦周刊說他找了個17歲小女生,一般人碰到這種消息的反應會是灰頭土臉吧?可他帶著小女生上電視,接受訪問,直接承認,是啊,我喜歡她年輕。這個勇氣不是普通人能學的,不是想學就學得到的。所以我變得越來越崇拜他”——這樣的行為是勇氣還是為老不尊?恐怕判斷因人而異,不過,作為其忠實的追隨者,馬家輝稱一生後悔的頭件事是與太太結婚,“如果沒結婚,我們會更相愛”,典型的李敖式的言論,自以為幽默的調侃,卻讓人無法領會其中的浪漫。李敖也的確需要這種小圈子式的追捧,浪子文人相互取暖,占據一切話語空間,自圓其說,將江湖傳奇中的女人們置於無聲的地位。

  既以英雄自居,當然要一流的美人才能相配。能入他法眼,大概已經是種抬舉,連林青霞之輩,都要在興致勃勃過六十大壽的時候,被他跳出來抨擊“滿身銅臭”,摯交陳文茜為他辯白,稱李敖一輩子不告女人,看似頗有君子態度,但僅微博一方天地,從宋慶齡指點到李麗華,中港台點評個遍,卻回應者寥寥。

  倒是胡因夢,這幾年放下過往專心靈修,自傳中寫前夫“以一貫顛倒黑白的方式合理化自己幼童般地生存欲望”,一語道破,犀利中透著詼諧,讓人不禁莞爾,視遊戲人生為榮,可能只陶醉了自己,在那些李大師名單上的女人們眼中,可能不過是雕蟲小技。

  廣場之情結

  被拋出了傳統仕途之後,夾在兩岸格局之間,滿腹經綸而不甘寂寞,當然頗有廣場情結,布道、抒發、啟蒙、罵人與被罵都是形式,聆聽者的矚目,才是不可或缺的。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李敖當然是自由鬥士與獨立知識分子的先驅者,猛擊國民黨專治,不惜牢獄之災。只是,獨立知識分子須對文化、社會、政治有批判精神,而他總是個人在觀點之先,並未一以貫之地保持客觀中立,作為劍走偏鋒的異類,也沒有遵循文化資本背後的程序規則。或者說,李敖的思維模式仍然停留在最意氣風發的那個時期,滄海桑田,台灣早已風雲變色,怒罵式的解構時局,又未必為大陸所容。他一方面心比天高,看不上錢穆貪婪恩惠、柏楊不敢直罵蔣介石,但另一方面,委身於時代,不知不覺間,自己又成為了最初所反對的那種人。

  周旋了大半個世紀,李敖迎頭趕上消費時代,廣場變成商場,知識分子文化英雄的地位流失,神聖的理想光環早已不複往昔,殺他個措手不及,於是首先將矛頭對准最當紅明星,跟娛樂圈過不去,以為是巧妙一招,但未算計到的是,速食世代最擅長健忘,一天的熱點很快被第二天的蓋過,且不乏荒謬,娛樂至死,就像早兩年驚傳他去世的消息,一場烏龍,死的是陳文茜名叫“李敖大哥大”的一只狗而已。

  屠龍不成滿身傷,所以,拿疾病與死亡作為配合商業運營的資本,拿一生積累的功名與罵名傾盡一搏,或可看做為了保持發聲的餘地,重回廣場核心,李敖所做的最後努力。但是觀眾今何在?網絡節目的受眾,自然是年輕人居多,任憑《李敖有話說》再驚世駭俗,《北京法源寺》多文采飛揚,他們對李敖的認知,肯定七八成來自與小S的幾輪罵戰。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既然有邏輯嚴密針砭時弊的《奇葩說》撕的口沫橫飛,又何必看老朽憶往懷舊?搬些半世紀前的人物出來,悉數愛恨情仇,又與當下何幹?

  求仁得仁,一生都是爭議人物的李敖,顯然沒有懼怕過什么。但是,死生大事並非萬能底牌,不過是網絡綜藝,眾生平等,《再見李敖》與他舊仇家小S的《姐姐好餓》相比,並沒有什么本質區別,也並沒有高尚到哪裏去,所謂的告別、謝幕與最後相會,倘煽情有於而誠意不足,單憑這些便宣稱節目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恐怕就像祥林嫂的故事,說得多了,只會剩下顧影自憐,徒增一番消耗而已。

[责任编辑: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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