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武漢江夏區不僅有梁子湖，還有20多個小湖，曾被稱為「百湖大縣」。江夏區法泗鎮是當地五大古鎮之一，楚天水鄉，湖波連橫。清末翰林詩人陳豪以《泊法泗洲》為題寫下五首詩，讚嘆法泗水鄉之美：「江鄉五月有涼信，紅出一枝秋蓼花」「無數蜻蜓掠水涯，村居半是釣人家」「微睡忽教聲破夢，鄰船呼買喜頭魚」，他的詩極富田園風韻，頗耐誦吟，很有親切感。陳家書香傳世，陳豪與他的兩個兒子都是翰林，「一門三翰林」曾傳為佳話。新中國成立後，他的小兒子陳叔通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

    法泗是美麗的荷鄉，每年都會舉辦賞荷採蓮節，我們去的時候正好趕上第十屆賞荷採蓮節開幕。隨處可見荷花、蓮蓬，餐桌上每天都有蓮子，很多菜餚都用碧綠的荷葉在盤子裏托着，令人食慾大增。作家劉醒龍先生說，逢蓮子上市，武漢一街都是荷香。法泗有著名的怡山灣荷池、中涉湖萬畝荷塘、八塘村七彩荷塘，法泗街的10萬畝荷塘碧色綿延，荷葉如綠傘，花綻如錦霞，細雨瀟瀟，一肩落滿荷香……我們在荷塘中的棧道上漫步，清涼的雨滴染淨一塘翠綠、朵朵粉彩，別有一番韻味。女士折下荷葉覆蓋衣鬢，襲來一絲雅意。「江南可採蓮」，蓮葉可與折。荷花細雨，迤邐聞香，仿佛人間天上，不禁口吟一絕：半城吹雨半城風，十萬荷花綠映紅。淅瀝棧橋橋上過，傘遮不若葉來擎。

    十里荷塘望不到盡頭，不禁讓人想起楊萬里的「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古人詠荷詩當推楊萬里，對仗工整，且極有闊大氣象，至今無可企及。這樣的氣魄，沈復書中所寫的「碗蓮」，與接天蓮葉相比，便顯得餖飣之氣了。

    令人驚喜的是那些用荷葉、荷花做的佳餚。有一道菜名為「荷葉散淡」，我很喜歡，將嫩荷葉洗淨晾乾、切絲，「散淡」就是雞蛋，一同清炒，入口十分清香。人們紛紛稱讚菜名雅致，讓人聯想到品美食者皆是「散淡之人」。還有一道菜「花開富貴」，是炸貨，外酥內軟，吃起來齒頰甘美生香。詢問後才得知，是清晨採摘的含苞的荷花，剝開取中層最嫩的花瓣，洗淨掛漿，炸至酥脆，再撒上糖桂花，真不知是誰發明的此等美味！還有許多與荷花有關的美食，如糯米蓮藕、荷葉斬蛋（荷葉芽與雞蛋攤餅）、荷塘三寶（菱角、蓮子、蓮藕）、開口笑（炸炒蓮子）、酒釀荷葉小湯圓（荷葉汁與糯米粉撮湯圓與酒釀同煮）等名點，惜乎來法泗半日，不能一一品嘗，只能過廚門而聞香了。

    上得岸來，荷塘的雨色滌盡所有塵埃，明月之下、清風之中的十里荷塘異常美麗。荷花具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尚品格，從這裏走出的仁人志士浸潤着荷花的清香、碧波的清澈、接天蓮葉的襟懷，成為法泗寶貴的精神財富。

    法泗人朱勉之曾任賀龍麾下紅二軍團第二軍政委，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在上海海關當翻譯。他念念不忘家鄉的香蓮，在周恩來的鼓勵下，竭力向海外推介故鄉的香蓮，以及法泗的大米和鴨蛋，拳拳遊子之心令人感佩。後來，朱勉之犧牲在槍林彈雨中，再也見不到家鄉的蓮子了。如今，可以告慰先烈的是，他的家鄉已成為湖北省最大的香蓮種植基地，種植了很多珍貴的品種，如貴妃、玉碗、紅雀等，甚至還隨着我國的「神舟」四號飛船飛上了太空，成為知名的「太空蓮」。他惦念的法泗大米，已被列入國家地理標誌產品而進入保護名錄。

    曾任上海工聯青工部部長的胡南生，被敵人抓捕入獄，就義前，他對同監室的戰友陶鑄說：「如果說我心中還有什麼不甘的話，那就是沒看見窮鄉親們住進高樓！」

    如今烈士的故鄉早已完成城鎮化，處處高樓林立，充盈着荷香波影的田園氣息，成為大武漢的後花圃。可以告慰先輩瞑目含笑，魂魄歸兮，胡不歸？

    在回京的高鐵上，我拿起鮮嫩的蓮蓬，剝開綠衣包裹的玉色蓮子，籽蓮玉潤珠圓，粒大肉厚，清甜可口，唇齒留香，仿佛浸透着整個荷塘的雨色……於是即興賦小詩詠之：一街花氣認荷香，團葉青青映履裳。蓮子褪衣如咀玉，絲絲清爽惹迴腸。（朱小平）

    朱小平，中國僑聯《海內與海外》雜誌主編。北京市政協十二屆文史和學習委員會特邀委員，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專家組成員。中國作協、北京作協會員。北京市西城區作協副主席。

    主要作品有散文隨筆:《像蜀錦一樣絢爛》《多少樓台煙雨中》《聽雨樓隨筆》《燕台舊墨》；長篇紀實:《誰該向中國懺悔一抗戰勝利反思錄》《軍統內幕》《從軍統到保空局》；人物傳記:《張大千》《鬼才范曾》《我所知道的顧城》《蔣氏家族全傳》(合作)；《朱小平詩詞》等詩集五部。

    頂圖：法泗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