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商報
玉德金聲在肇慶
2022-07-05 16:16:59 來源:香港商報網 責任編輯:实习生怡婷

    陳世旭

    不止一次到過肇慶,也就不止一次觀賞端硯。

    今天的肇慶市包括了古端州。端硯是端州特產,於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與甘肅洮硯、安徽歙硯、山西澄泥硯齊名。而四大名硯中,以端硯最為稱著。行家說,端硯石質堅實、潤滑、細膩、嬌嫩,研墨不滯,發墨快,研出的墨汁細滑,書寫流暢不損毫,字跡顏色經久不變。好的端硯,無論酷暑還是嚴冬,用手按硯心,硯心湛藍墨綠,水氣久久不干,所以有「呵氣研墨」的說法。優良的石質和天然的花紋讓歷代無數文人陶醉以至癡迷。

    而今在肇慶,端硯已經成為一種規模產業,各種形制的端硯,爭奇鬥豔,琳琅滿目。大者如臥牛,堆山疊嶺,曲徑通幽;小者置掌中,花鳥蟲魚,纖毫畢現。端硯最大的價值,恐怕是一種供觀賞的工藝了。

    而我最大的見識,是很意外地在這裏「遇見」了古今赫赫有名的包公。我的歷史知識很有限。小時候家裏附近有個戲院,我趴在門縫看過戲台上的「包公」「打龍袍」、「鍘駙馬」,不知道他老人家到過大老遠的嶺南,更不知道他還跟端硯有過瓜葛。

    早期的端硯純粹是書寫工具,粗陋簡樸,沒有任何圖案花紋裝飾,「天下無貴賤通用之」(唐李肇《唐國史補》)。後來武則天把刻有圖紋的端硯賜給名臣狄仁傑。狄仁傑聽說采硯石工很不容易,奏請武則天下旨減少貢品的數目。

    然而,把端硯作為貢品,並從中謀取私利,已經成為一種流弊。狄仁傑身後三百四十一年,調任端州知府的包拯發現,他之前的知府們趁着進貢的機會大都斂取貢數幾十倍的硯台,私下巴結當朝權貴。包拯於是下令,只能按貢品的規定數量生產端硯,州縣官員一律不准私自加碼,違者重罰。並且明確表態,自己作為州府首官,決不要一塊端硯,任滿離去時果然「不持一硯歸」。1973年,包拯故里清理包氏墓塋時,在包拯及其子孫墓中僅發現一方普通硯台而無端硯,成為歷史記載的證據。

    在包拯的奏議集中,有一首他知端州時書寫在牆壁上的言志詩《書端州郡齋壁》:

    清心為治本,

    直道是身謀,

    秀干終成棟,

    精鋼不作鈎,

    倉充鼠雀喜,

    草盡狐兔悉。

    史冊有遺訓,

    無貽來者羞。

    我的前輩同鄉、北宋文壇領袖歐陽修對包拯的文采不以為然:「拯性好剛,天姿峭直,然素少學問……」,但在這首詩中,包拯濟世匡危的志向和為官準則是很鮮明的。史載他性情嚴峻剛正,跟人交往不隨意附和,不以巧言令色取悅人,平常沒有私人信件,連朋友、親戚都斷絕來往。雖然地位高貴,穿的衣服、用的器物、吃的飲食跟當百姓時一樣。他力申「廉者,民之表也;貪者,民之賊也」,「有凜然不可奪之節」,眼裏不揉沙子,「有所關白,喜面折辱人」,幾乎有些不近人情。然而,這也正是他與庸官根本不同的地方。不僅如此,他還訂立《家訓》:

    後世子孫仕安者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後,不得葬於大塋之中。不從吾者,非吾子孫。仰珙刊石,豎於堂層東壁,以詔後世。

    千百年來,作為歷史名臣,清官代表,包拯之名成為清廉的象徵,在社會享有盛譽。人們廣泛傳誦他的事跡,並加以理想化和藝術化,衍生出許多軼聞傳說。南宋時就有了以包拯為主題的故事和戲曲,元雜劇中更有大量的包公戲。因為以龍圖閣直學士職名任權知開封府,世稱包龍圖,有小說《三俠五義》(評書《龍圖公案》)流行,遂成為一個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一個「青天大老爺」為民除害、不畏強權的各種故事驚心動魄、扣人心弦。民間將他奉為神明,認為他是奎星轉世,「包青天」形象深入人心,歷久彌新。

    就包拯本人而言,他的為人為官是成功的。但對於由端硯而生的流弊,卻似乎不見匡正之效。在他離端州任幾十年後,蘇軾途經端州,看到的采硯場面依舊十分壯觀:石工「千夫挽綆,百夫運斤。篝火下縋,以出斯珍」。

    端硯作為貢品的歷史,在八百多年後,洋務派代表人物張之洞刻石告示,才宣布結束。

    古人讚賞硯台,有「玉德金聲」之說。包公與端硯的故事,在端州、在歷史留下了人格的玉德金聲。我不是史學家,沒有能力談論歷史人物之於歷史和現實的意義,僅就個人修為而論,我以為包公的清正嚴明無論如何總比相反的品格好。唯願這樣的品格不僅僅只是人們津津樂道的傳說,而是生活中普遍的常態。

2022,5,25定稿於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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