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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州雜憶

端州雜憶

責任編輯:實習生怡婷 2022-07-05 16:32:17 來源:香港商報網

    張梅

    家裏的書桌擺著兩方硯台。一枚是廣東肇慶的端硯。一枚是雲南攀枝花的苴卻硯。我從小就害怕寫字,字跡潦草。只要一寫字就想趕快結束這個麻煩的事情。寫出來的字經常連自己也認不出。更就不要提寫毛筆字了,這兩方硯台也從未用過。寂寞無比地擺在書桌上面,布滿了灰塵。

    這次從肇慶回來,看了肇慶的端硯博物館,如同到了一個美妙的石頭世界。來自各種年代、各種造型的端硯在展廳里向我們翩翩起舞。於是回家就興致勃勃地收拾兩枚硯台,先燃起從西藏的藏香王那裏買回來的藏香,頓時整個房間布滿了來自那個神秘遠方的濃郁的芳香。再用一塊乾淨的毛巾擦掉硯台上的灰塵。毛巾一擦,那枚端硯馬上像那盞阿拉丁神燈一樣在我面前閃閃發光,三十年過去了,它還是那樣溫潤沉著,帶著名硯的烏黑烏黑的喜悅,在我的雜亂的書桌上不慌不忙地看着我,絲毫沒有因為我三十年對它的忽視而生我的氣。它溫潤烏黑的身體太漂亮了,在永不消逝的時光中對着我發出蒙萊麗莎般的永恆的微笑。

    香氣越來越濃,雜亂的書房慢慢安靜下來,書房裏的所有東西,從俄羅斯帶回來的套娃,伊斯坦布爾的煙灰缸,肯尼亞的黑木燭台,在端硯的帶領下,都快活地搖動著身子活動起來。我甚至聽到了很輕微的笑聲,雖然輕微但是非常的快活,一時間我就像愛麗絲一樣,走進了一個我陌生的非常奇妙的世界。這個世界已經不是我的書房,而是另外一種呈現。俄羅斯的套娃搖著鈴鐺。伊斯坦布爾的煙缸上有煙灰,青煙緲緲升起。肯尼亞的黑木燭台上,也是點燃著溫暖的蠟燭。一切都是那麼美妙。兩枚硯台也不知不覺地活動起來,不緊不慢地活動起來,我甚至看到了宋徽宗的廋金體從硯台上,隨着濃厚的墨汁,水一樣的流了出來,「清和節後綠枝稠。寂寞黃梅雨乍收。」我們去肇慶的時節,也是宋徽宗描寫的這個初夏。肇慶是宋徽宗的發跡之地,大名鼎鼎的端王。做了皇帝,他就把端州改名為肇慶,以示「吉慶肇始,喜慶連年」。宋徽宗的瘦金體和他的亡國之路一樣成了千古絕唱。

    在來自西藏的香氣中,我一直凝視著那塊著名的石頭。她的烏黑就像我某天在拉薩的天空上看到的雲彩。我們都知道石頭一定是有靈氣的,像和田古玉,像翡翠,像瑪瑙,連風情萬種的賈寶玉也是一塊頑石變成的,所以才有《石頭記》。看着眼前的這塊端硯,我浮想聯翩,它會不會變成一個翩翩美少年?端硯則是另外的一種更特別的石頭。它集合了多少天地精華?才跟中國的文化,中國的毛筆,中國的皇帝,都有著那麼深的淵源,令人嘆為觀止。在關於端硯的種種傳說中,也有著宋徽宗自己最喜愛的端硯,被他的寵愛的宦官拿走的故事。傳統的中國畫裏很多場景都有一位白衣書生在宣紙上寫着字,然後旁邊一個小小的可愛的書僮在硯台上磨墨。這個場景永遠都印在我們這些燈紅酒綠的當代人的腦子裏。這種場面就像一首名曲,就像一曲安魂曲,安慰著我們那顆無處安放的騷動的心靈。小的時候時常聽到大人們說,墨香墨香,但一點也體會不到,然後慢慢大了,居然就聞到了墨的香味,而且還能分辨出是哪種硯台磨出來的,就像喝酒的人一樣,能喝出是醬香酒還是濃香型的酒。

    硯台之美是一種成熟的美。他跟宣紙毛筆,是那麼美妙的結合起來。成為了中國文人的最高的境界。而端硯也是成為了硯台之中的王中之王,鳳中之鳳,在肇慶端硯的名聲遠遠大於宋徽宗。三十年前的廣東,講起出去旅遊的地方只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從化溫泉,一個就是肇慶的七星岩。我們的單位組織開會,經常也是去肇慶,好幾次會議結束就發一枚小小的端硯留作紀念。那個時候大家都不知道端硯的貴重,還常常嫌它沉重,回到廣州就送給了別人。對於我這種不愛筆墨的人來說,家裏居然留下了一枚端硯,已經是非常的萬幸。

    但慢慢的,隨着端硯的過度開發,端硯也成了奢侈品。。我看很多人寫字的時候也沒有用端硯來做硯台,而都是用現成的墨汁瓶裝的墨汁,寫着各種各樣的字,我有一個朋友是寫瘦金體的,還寫的很好,但是他也沒有用端硯,也是用那種瓶裝的墨汁。對於現代人來說,儀式感已經不重要了,就像我一樣。在電腦出現的最初就覺得如獲至寶,再也不願意寫很繁複的中國字了。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書桌上的端硯也恢復了常態。隨着他的沉默,書房裏的各種小玩意也都停止了搖動和微笑。一時間,我又回到了現實當中。我的書房再次變成了雜亂的倉庫。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盡量排除雜念。再次把端硯捧在手裏,用手掌去擦它,想用自己身體的溫暖重新喚醒這枚端硯。但是他閉上眼睛,再也不回答我了。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個早上,那時,廣東省作協在鼎湖山上有一個作家山莊,我們經常都去那裏開筆會和寫各種東西,非常的快活。有一天早上,同行的一個深圳的女作家說要去慶雲寺上香,但那時候大家都是通宵熬夜,白天睡覺。所以沒有人陪她上去。我就陪她上去了。那天早上空氣非常的清新,路上也沒有人,只有小鳥在歌唱。

    我為什麼會想起這個早上呢?好像這個早上跟端硯也沒有任何聯繫。那個女作家跟我一樣,也是很厭煩寫字的。但是我確實就這樣看着這枚沉默的端硯,就想起了20年前的那個早晨,想起了位於肇慶鼎湖山上的的作家山莊,想起了那時候的快樂,想起了那個女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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