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是哪一天解放的？有許多人關心，也有多種說法。偶然一次我去香港圖書館翻閱史料，看到1949年10月20日香港《正報》刊登《陽光普照 萬姓騰歡 深圳昨日宣告新生 人民政權正式建立》的報道文章：「10月19日是中英邊界深圳一個難忘的日子，深圳建立了人民政府，向世界宣告偉大的新生。1949年10月19日下午4時25分，由粵贛湘邊縱隊寶深軍管會主任劉汝琛率領接管人員百餘人從布吉開進深圳，7時30分，深圳各界人士在民樂戲院舉行盛大歡迎會。劉汝琛在會上莊嚴宣布：『深圳鎮正式解放』。」

　此時，我馬上找出40多年前深圳革命鬥爭史實採訪筆記，驟然間心潮難平。我一頁一頁地翻閱1974年5月和1978年2月先後兩次連續半個多月走訪東江縱隊和粵贛湘邊縱隊的周伯明、彭沃、張軍、李和、曾鴻文、羅雨中、丘伯壽、羅歐峰、曾強、譚剛(原名謝楓)、羅喜月以及劉仁、鄧斌等老同志座談紀錄，我隨着筆記裏歪歪扭扭的字句，眼前閃耀著解放深圳的戰鬥情景，沉浸在那戰火紛飛的歲月……

　古城曙光

　南頭城，是民國時期的寶安縣政府，也是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建城以來，有600多年歷史的縣衙門。

　經歷了八年的浴血抗戰，又艱難地度過了四年的解放戰爭，寶安人民多麽盼望早日解放啊。1949年1月1日，新華社發表了毛澤東主席撰寫的《將革命進行到底》的新年獻詞，敲響了國民黨反動政權的喪鐘，極大地鼓舞了全國軍民解放全中國的鬥志。

　1949年1月1日，奉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司令准於粵贛湘邊縱隊(以下簡稱邊縱)成立，尹林平同志任司令員兼政委，這支由1946年北撤煙台的東江縱隊留下堅持武裝鬥爭的英雄部隊，由400多骨幹發展壯大到光是東江第一支隊就擁有7個團共一萬多人。「邊縱」一成立，便接到中共南方分局的指示：「目前任務主要是在於依靠現有力量逐步有計劃地不斷殲滅敵人，整訓部隊，建立主力，創造根據地，以配合南下主力迅速進軍並準備迎接大軍，徹底解放華南。」

　這一號令，讓長期堅持艱苦歲月頑強鬥爭的東江人民，見到了曙光。8月下旬，中共江南地委副書記祁烽在東莞梅塘召開東寶地區黨政軍主要領導幹部會，傳達華南分局的指示和決定，全面做好迎接解放的各項工作。早前兩個月，爲適應鬥爭形勢需要，從「邊縱」一支隊中抽調幹部，成立了「東寶縣人民政府」，兩個月就發展共産黨員250名、籌措糧食10萬擔，特別是聞名東江地區的「兩虎隊」——三虎隊和金虎隊，如同猛虎一樣在全縣範圍內出擊，先後拔掉了盤踞在龍華、石岩、沙河等敵人據點，很快把活動區擴大到黃田、固戍、長圳、玉律、觀瀾等地，建立寶安、長湖、大嶺山三個完整的區政府。解放區佔東寶兩縣地區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兩個月後，根據江南地委決定，又將縣政權劃一爲二，分成東莞和寶安兩個縣人民政府。同年8月29日至9月3日在烏石岩鎮泥崗村成立寶安縣委並召開第一次會議，建立健全縣委和縣政府機構：黃永光任縣委書記兼縣長，縣委常委黃永光、周吉、曾勁夫(均兼副縣長)、張輝，宣傳部長王紀平，青婦書記黃蔚霞；公安局長劉鳴周，民政科長張子修，軍事科長何賦儒，糧食科長梁耀宗，財政科長龔錫賢，建設科長任洪，教育科長王紀平(兼)，寶安縣人民政府秘書黃哲，公安局秘書曾鴻文，深圳鎮長陳虹和確定三區、四區黨政領導及南頭、固西聯鄉辦事處班子。同時，成立的沙(頭角)深(圳)寶(安)軍事管制委員會，分別由中共江南地委委員劉汝琛和黃永光擔任正副主任。會上縣委根據上級黨的指示，當即研究解放全縣的工作部署。

　黎明前黑夜的鬥爭是殘酷的。當時寶安縣並存著國民黨、共産黨和港英當局三種勢力：國民黨仍然盤踞深圳鎮與南頭的寶安縣城等少數重要地區，共産黨已經解放了周圍大片鄉村，港英當局則通過控制九龍海關影響著西起大鏟島、東到三門島一片沿海地區。以當時中共香港分局調查情報來看，國民黨在廣東總兵力約8萬多人，而共産黨只有中共粵贛湘邊縱隊東江一支隊三團等少數地方部隊，寶安新組建9個武工隊，約有900多名武工隊員，從人數和武裝來說，國民黨力量仍然強大於共産黨。至於深圳，不是國共主力交戰的「前綫」和戰略要地，國民黨無法顧及，沒有派「國防軍」重兵把守，只有「粵港邊區警備總隊」（九個步兵連、一個機槍連）、「保安司令部」下轄的一個保安師、深圳憲兵連和一些地方警察等，數量大概數千人。這些部隊苟延殘喘曾經數次出動，想憑藉優勢兵力消滅我地方武裝，但由於不得民心，都無法成功。國民黨被迫頑守寶（安）太（虎門鎮）綫上沙井、西鄉、南頭縣城和深圳鎮等幾個據點。

　1949年7月25日，以北撤上去的東江縱隊爲基礎成立的兩廣縱隊，參加豫東、濟南、淮海三大戰役後，奉命南下解放華南，作爲進攻廣東之南路軍。「打回廣東去！」兩廣縱隊健兒誓師出發於襄城，沿平漢鐵路複經大別山，出黃崗，於黃石港橫渡長江，越紫荊山，過南昌贛州，沿粵贛公路直迫廣東境內。10月14日以葉劍英元帥爲總指揮、陳賡將軍率領二野4兵團、四野13、15兵團一舉解放廣東首府廣州。10月15日南下大軍和兩廣縱隊攻克惠州，中央考慮到深圳是通往香港和國外的重要通道，爲避免與深圳河南岸一綫的港英當局發生邊界衝突，引起國際糾紛，命令部隊開到寶安布吉爲止，重點以和平方式解放深圳。

　勢如破竹的大軍南下，國民黨反動軍警聞風喪膽，紛紛南逃伶仃島、萬山群島、海南島和（香）港台（灣）等地。南頭縣城、沙井和西鄉一帶只剩下一些國民黨警察隊、保二營和沙井「聯防隊」共300多人，深圳鎮也只剩國民黨稅警二團和護路大隊共1400餘人駐防。

　一直活躍在東寶地區的「邊縱」一支隊三團，早前接到解放寶安的任務，正在陽台山下龍華窯下村開展階級教育、紀律教育、三大技術教育，學習瓦解敵軍、爭取敵軍起義和解放城鎮、接管城鎮等方面政策規定的整訓活動。10月13日，縣委書記（兼三團政治部主任）黃永光，副縣長兼保安大隊教導員周吉，率「邊縱」和武工隊開進沙井鄉，對敵展開政治攻勢，未發一槍，解決了沙井聯防隊員五六十人，繳獲輕機槍3挺、長短槍30餘支。15日部隊開赴西鄉，在地下黨員梁倉等協助下，接受了縣警察第二大隊李振昌等230餘人的起義，又在西鄉上川村祠堂門前接受保警大隊陳澤芹部起義，即日西鄉鎮解放。

　16日清晨，黃永光按原部署，調集駐守在觀瀾白花洞、龍華窯下、布吉八約村等人民武裝，帶着寶安縣政府機關工作人員，沿着被炸彈轟得坑坑窪窪的公路，急行軍至坂田小學校球場，休息片刻，再次重申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取道白石龍、長嶺陂、沙河（今西麗），直插南頭縣城。在縣城打入國民黨內部的地下黨員溫鞏章、朱東岐、曾伯豪和西鄉、沙河等武工隊配合下，殲滅了南頭城中百餘殘敵，僞警察局全部繳械投降，我部隊閃電式佔領了僞縣政府（今南頭城九街寶豐押），順利接管了國民黨縣政府機關和軍警武裝。

　古城宣告解放！南頭人民自發挑著大米、紅薯、蘿蔔、青菜，從各鄉村蜂擁南頭慰問部隊，各界人士揮舞小旗、標語熱烈歡迎我解放軍部隊入城，隨後，軍民在南山村祠堂大坪召開了慶祝南頭解放大會，部隊文化宣傳隊表演了《兄妹開荒》、《紅軍回來了》等文藝節目。縣委在南頭地區成立了聯鄉辦事處，溫鞏章任聯鄉辦事處主任。

　邊城新生

　深圳當時雖不是縣城，卻是南方重要門戶，歷來有國民黨重兵把守。南頭縣城解放後，對於國民黨駐廣九鐵路沿綫一個旅、虎門要塞駐深圳總隊、國民黨縣政府駐深圳警察大隊、稅警團、聯防大隊、護路（鐵路）大隊和梁杞團（粵港邊區謷備總隊）、肖天來大隊等敵僞軍警震撼很大，紛紛準備逃竄。早在1949年8月份，地下黨就派遣李慶同志打入敵梁杞團做瓦解工作。地下黨又派了譚剛、何財等同志去九龍海關做工作，爭取了梁杞團、護路大隊和海關大部，孤立和包圍了稅警團，10月14日這些敵僞武裝向我投誠起義。經在布吉上下坪村談判後，我們指令他們退出各駐守營區，撤至黃貝嶺聽候改編。

　解放深圳的部隊堅決遵照中央指示，密切注意與一河之隔香港的動態，避免一切不必要誤會和衝突。因此，部隊解放了南頭縣城後，用3天時間演練和準備，在地下黨配合下爭取不發一槍解放深圳鎮。我們部隊進一步做出周密方案，甚至演練時什麽隊伍走在前面什麽隊伍走後面，走那條綫路，怎麽走，逐一落實。

　10月19日下午一時許，沙深寶邊委書記兼管委會主任劉汝琛（後由祁烽繼任），率東寶稅務處主任藍傑、寶安縣公安局長劉鳴周、深圳警察所長蔡達、軍管會秘書曾伯豪等160多人由解放軍軍裝換上警察部隊服裝，佩帶「人民警察」臂章，連同深圳鎮長陳虹、副鎮長莊澤民帶領的50多位佩帶「政工隊」袖章的武裝人員，先行一步，從布吉乘坐貨運火車直落深圳，接管深圳鎮和九龍海關。

　我軍事接管人員一到鐵路小站（今解放路工人文化宮大門西側、原鐵路閘口），「人民警察」迅速佔領國民黨僞警察所（今解放路十字街口東側）和僞鎮公所（原是安仁善堂，今廢）。陳虹把「深圳鎮人民政府」的牌子掛在當鋪「共和押」門口。接着，很快接管了火力發電廠(今新園賓館對面，已遷)、鐵路車站、深圳商會、銀行等重要部門。等到大部隊進城時，上千各界人士和群衆聞訊趕來，揮動彩旗，鳴放鞭炮，擊鼓舞獅，歡迎大軍進城。簡單的入城儀式上，走在最前面的是紅旗隊，接着是腰鼓隊，後面是整齊的方隊。當時香港有10多個記者採訪和拍攝了這激動人心的場面。香港《大公報》曾報道：「……解放軍剛入市區，時間是五點廿分。」

　當晚，我軍管會在民樂戲院（今老街人民北路電影院）召開各界人士和群衆大會，劉汝琛主任宣布深圳鎮人民政府成立，號召工商界人士迅速恢復營業，維護交通、水電和社會秩序正常運作。20日上午「慶祝深圳解放聯歡大會」上，深圳鎮長和香港同胞慰問團交流錦旗，然後軍民舉行聯歡晚會，部隊文化宣傳隊又表演話劇《紅軍回來了》、秧歌劇《兄妹開荒》、大合唱《人民大翻身》《解放軍進行曲》等文藝節目。

　剛解放的深圳鎮，才有2萬多人，街道也是西和街、上大街、三角街、穀行街、鴨仔街、北門街、南慶街、新墟(今和平路)和新市場(今海關宿舍附近)十幾條又短又窄的街道。鎮上周圍搭滿低矮潮濕的木板房或草棚，滿目瘡痍，人民飽經戰火蹂躪，群衆生活貧困交加。羅湖橋側(今僑社一帶)的大灘，有當時南天王陳濟棠投建的大賭場，兼營妓館、煙館和食肆，黃賭毒俱全，因而乞丐多、暗娼多、賭博多成爲困擾深圳的三根繩索；加上深圳和香港邊界沒遮沒欄，香港巴士直駛深圳，邊境上人員自由來往，致使黑社會組織猖獗，民不聊生。這時，國民黨反動勢力仍作垂死掙紮，從海南島派遣飛機天天來投彈掃射。文錦渡及火車小站（今解放路口鐵路榕樹下）露天汽油桶中彈着火。殘留和暗藏在深圳墟的國民黨散兵、特務、土匪及流氓、爛仔、黃牛黨、TU黨、三合會常於午夜出沒騷擾、放冷槍，威脅群衆生命安全。我軍管會大力組織民兵、糾察隊巡邏，發動群衆打擊敵人囂張氣焰，維護社會治安，鞏固新生的無産階級政權。

　九龍海關港英關員起義

　設在深圳羅湖橋邊的九龍海關（今爲深圳海關），管轄著西起珠江口大鏟島，垃圾尾島、南頭桂廟、白石洲、沙頭、羅湖、文錦渡、蓮塘、沙頭角、大鵬南澳、沙魚涌、澳頭至東邊的三門島沿海岸綫16個海關支關，名義上歸屬國民黨領導，實際上海關擁有自己的武裝，控制權掌握在「稅務司」（關長）經偉菲——一個英國人的手中。全關爲1600人，其中武裝關警500餘人，配備英式手槍、步槍、輕重機槍甚至航空機槍和武裝緝私艇，其總部設在香港中環，關員在香港生活、深圳上班，情況很特殊。

　早在南頭和深圳鎮解放之前，10月13日，九龍海關「關長」經偉菲就在我地下黨工作下，提出願帶領全關起義。10月14日解放軍抵達東莞樟木頭，深圳羅湖山頂的九龍海關緝私總部就已經升起了五星紅旗，這是在深圳地界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紅旗（事實上，受命準備參加接管廣州的上千名幹部集結大鵬王母墟，以及沙頭角中英街的群衆，在10月1日上午同時升起一面五星紅旗，慶祝新中國成立）。10月21日，經偉菲順應歷史潮流，在香港中環的九龍海關總辦公室通電北京，宣布起義，受到國務院海關總署的複電嘉獎。同日，我「九龍海關軍事接管委員會」主任劉汝琛率李國安、藍傑、譚剛、廖強五名委員順利接管了九龍海關。

　1950年2月25日，經偉菲和其他外籍職員主動向北京海關總署提出辭職，海關總署准辭之後，還發給經偉菲6個月的薪金作爲獎勵。九龍海關回歸祖國懷抱，爲新中國保護和接管了海關大批黃金、貨幣、槍支等財産，對促進國民黨其他經濟機構投向新中國懷抱，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寶安全縣陸地上解放後，接着積極籌糧練兵，配合南下大軍解放大鏟島、三門島和內伶仃島等島嶼。1950年4月18日，在解放海南島登陸戰役同時，中國人民解放軍兩廣縱隊炮團團長袁庚（深圳大鵬人、後蛇口工業區黨委書記）指揮著名的解放內伶仃島戰役，解放軍在猛烈的炮火掩護下，用5艘商船與敵軍27艘炮艇對陣，結果我用木船擊沉2艘敵軍炮艇，100多敵兵葬身海底，嚇得餘敵倉皇逃竄。其他島嶼（大鏟島、小鏟島、垃圾尾島，其中三門島後劃給惠州）也一舉解放。此時，全縣境內均告插上鮮艶的五星紅旗！（香港商報特約撰稿人：廖虹雷）

　備註：文章有參考周肇仁著《寶安邊境鬥爭紀事》，寶安區檔案局館、寶安區史志辦編，200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