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像我一樣，識荊楚而不知江夏。

    湖北省武漢市江夏區坐落於長江中游南岸，是武漢市的南大門，人稱「楚天首縣」。不過，這「首縣」 之美譽，說的可不僅只是地理位置。7月的江夏行，讓我見識了江夏的水意花語。

    一、湖意

    來到江夏，令人驚奇的是江夏的水。江夏區境內湖泊眾多，有名有姓列入明確數據統計的有130處之多，湖水千嬌百媚，地名也千姿百態：寫實古典的有、團墩湖、青菱湖、大溝湖、牛山湖、豹澥、後石湖、斧頭湖；寫意傳奇的有梁子湖、魯湖、上涉湖等，還有一處居然叫湯遜湖的，是國內乃至亞洲最大的城中湖，問起這足夠西化名稱的來由緣故，還無人能準確解讀。

    江夏水多，三步汲池水，五步臨湖汐，從空中向下俯瞰，無數的湖、塘、池、泊、堰，如一面面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銀鏡，星羅棋布地散布在江夏區內，水面面積約佔去江夏區總面積的45%。「三山三水三分田，還有一分是家園」這一江夏獨特的自然格局，是江夏人的生活依靠，更是江夏人的情感自豪。

    江夏的湖中，最著名的當數梁子湖，湖水清澈晶瑩，水質純淨無污染，湖水終年恬靜無風，清碧的湖面宛若一塊巨大的翡翠寶石。如若你以為這燦若明鏡、靜若處子的湖面是一馬平川，那你就錯了，梁子湖令人稱奇的是它的構造：湖中有島，島中有湖，湖心中又有島。巨大的一泓清碧，島湖相倚，湖島疊嶂，水中含山，山中藏水，風景奇麗，蔚為壯觀。

    梁子湖是湖北容水量最大的淡水湖之一，有三分之二的湖水面積都在江夏區域內。所以當地人說，來江夏，不可不游的是梁子湖，不能不遇的亦是梁子湖。因為只要你出門，隨便走一走，迎頭就會看到它。的確如此，在江夏的每一天，無論是步行還是乘車，兜兜轉轉中，時常在某個不經意的轉彎間，就看見了它，遠遠近近地，那如翡似翠的湖水，絕對無法被視線錯過。關於梁子湖，民間還有一個動人的傳說。據說梁子湖原名「娘子湖」。一千多年前，娘子湖並沒有湖，而是一片陸地，名曰高唐縣。縣內有一對母子，得了道人指點，說某某兆頭出現，此地可能會發生地陷。當迅速跑去高地以避大禍。果然不久之後的一天，預兆出現了，但母子倆卻放棄獨自逃生跑回村子報信。此時大雨滂沱，飛沙走石，天昏地暗中，母子倆依舊勇敢地奔跑着，挨家挨戶通知鄉親們撤離。眾鄉親剛剛跑到山上，只聽一陣轟響，回頭望去，只見山崩地陷，轉眼山下的高唐縣城沉沒了，湧起一片汪洋。母子倆來不及逃離，落入滾滾波濤，眼看滅頂之災將臨時，忽然從水下升起一扇巨大的荷葉，將母子倆托起，搖晃着送至湖心島上。幸免於難的鄉親們，為了感謝這對母子的報信之恩，將大湖取名「娘子湖」 。日久天長，「娘子湖」諧音作了「梁子湖」。

    自從聽了這個故事，每次再見到梁子湖，我總是盡量多停留片刻，我看着湖水，湖水也在看着我，我盡量靠近它，感受它多情溫潤的氣息。我仿佛看見了洶湧波濤中起伏掙紮的那對母子，我願意相信，在危急存亡的關頭，是他們身上善良倔強的人性之光照亮了上蒼昏饋的眼，擊退了塵世的災難，也鋪就了他們的幸運之路。於是，這一寓含道德美學背景的梁子湖，會加倍受到江夏人的喜愛。

    除了精神層面的含義，在物理意義上，幅員廣闊的梁子湖成就了江夏天然的「魚米之鄉」。湖水中特產的各種魚類多達百餘種，在江夏的一周里，它們輪流在餐桌上出現，雖然因為還不到捕魚季，只有極少數的一部分家庭養殖場的魚類能夠入市，但種類之多之繁雜，令我的水生生物學知識因此突飛猛長，我能叫得上名字的有草魚、青魚、鮎魚、鯉黃、鱖魚、鰱魚等等，當然最著名的還是武昌魚，無論是外形還是實味，武昌魚是梁子湖魚類當之無愧的形象代言者。除了魚類，梁子湖還盛產多種水產，藕、蓮、皎白、茭頭等等，它們果然都是水中尤物，無一不潤潔如玉，無一不色味俱佳。

    江夏有一年一度的賞荷採蓮節，如果那時能來江夏，那你更有福了。那些日子，盛裝登場的梁子湖又有另一番風姿。採蓮節還真不能登舟，因為湖面遍布荷蓮。你需要登高，登高台而遠望，但見十里荷池，漾百里荷香，千頃湖面，展萬旌招搖。遠近八方的人們，呼妻喚子攜朋伴友，鮮衣輕履逶迤而至，笑語歡聲好不熱鬧。你更要下得高台來，走進荷塘走進蓮海，那漫天漫地的蓮荷，綠的葉，粉的花，瑩潤滴翠，如絹似繡，如錦似霞，美得心曠神怡，艷得驚心動魄。飽了眼福的同時，更可飽口福。江夏人不僅用湖水蓮田置景，還用荷葉荷花來烹製菜餚茶點，並且為這些美食取了各種動人心弦的名字：荷塘三寶、荷花涼糕、荷葉斬蛋、荷粉圓子、荷仙奉寶、花開富貴……餐桌上花紅葉綠，奼紫嫣紅，讓人慾食不忍，欲罷不能。

    梁子湖真是品質優秀的湖，多少年過去了，日月更替而湖水如昔，以碧波蕩漾的湖光山色，靜默地對抗無涯的歲月與時光，水意蔥蘢的梁子湖，是江夏最好的背景和名片。闊大無邊的湖水以最大的篇幅明喻我們，關於勇敢、善良、奮鬥與幸福美好的關係。

    二、花語

    豐茂的水系，滋潤着江夏的土地，盎然的水意，滋生了江夏如花的容顏。

    在江夏，有水的地方，一律有花，不僅是植物的花，還有女人。傍湖而生的江夏女子，花朵一般綽約多姿。

    在江夏，「曾獻琴」的名字是和一座花園般美麗的田莊聯繫在一起的。田莊同她的女主人一樣，也有個美麗的名字叫「梁湖漫鄉」。

    穿過一片蟬鳴盈耳的果林，綠樹掩映下、窗明几淨的辦公間裏，一襲黑色裙裝的女人緩緩轉過身來，淨潔的面孔白晳閃光，這個相貌雅淡如菊的女人，卻有着如凌寒臘梅般的堅毅品格。梁湖農莊有限公司的總經理曾獻琴，她辦公桌後衣櫃裏，放着布衣長褲的工作服，還有一雙長過膝蓋的水靴，換下裙裝、套上水靴，三分鐘內她就恢復了那個上坡下坎、戰風斗雨的鐵姑娘。

    曾獻琴是土生土長的江夏人。曾家祖輩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靠着幾畝水田清淡度日。全家6口人住着三間半舊草屋。她和奶奶的是柴房，一半堆着糧食、農具，另一半才是祖孫倆的床。貧寒之家的孩子過生日沒什麼禮物，奶奶會帶着她去湖邊地頭采些鮮花，插在美麗的小孫女頭上。草房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漏，不得不用盆碗去接。雨季來臨的夜晚，奶奶會把小獻琴移到唯一乾燥的舖位一角，自己坐着，抱着孫女的頭哄她入睡。

    不管過去多少年，曾獻琴都會記得夜深人靜時，雨水落在陶盆瓷碗裏清冷的聲音，更會記得奶奶身體溫暖的氣息。

    高中畢業，曾獻琴是村子裏唯一入選高等學府的孩子。白天村里人都來慶賀，晚上曾獻琴卻躲在柴房裏哭，家裏沒錢給她交學費。那天晚上入睡前，她看到奶奶慢慢地褪下了手腕上的銀手鐲。那是家中唯一值錢的物件，在奶奶的手腕上已經戴了近半個世紀。銀手鐲賣了18元錢，一部分修繕了老屋，餘下的留給弟妹交學費。這個不肯向苦難低頭的女人，決定獨自挑戰人生。曾獻琴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進城打工去了。此後，她一邊掙錢供養弟妹家人，一邊不斷給自己充電。她讀書，上夜大，學電腦，學經管，學銷售，學會計，學設計、做視頻……十多年過去了，艱辛的生活不僅磨礪出她堅韌的品格，也磨練出了她應對生活的能力。買房搬新家的那天，她含着眼淚抱着奶奶的遺像進了門。

    2008年，江夏區政府提出打造武漢南邊旅遊觀光休閒品牌的思路，曾獻琴帶頭響應。傍水而生的女人真是天生的柔韌，她投入了全部身家，也投入了全副身心。她像男人一樣豪邁，又比男人更灑脫。經過十餘年的精心打造，無數個頭頂烈日、腳踏泥水的日子後，佔地面積6000餘畝的3A級旅遊景區建成了。

    日子開始漸漸慢了下來，越來越多的人們幕名而至，或賞花觀景，或體驗農趣，看得見山、望得見水、記得住鄉愁，鄉土風情融合了湖光山色，梁湖漫鄉為「三鄉工程」、「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提供了又一個新樣本。曾獻琴也榮獲「湖北五一勞動獎章」、「武漢市勞動模範」和「武漢市三八紅旗手標兵」。榮譽帶來的，不僅是鮮花和掌聲，還有責任和擔當，農莊直接聘用和近接帶動了附近農民200餘人就業，曾獻琴要帶着她同宗共土的鄉親們一起走上共同致富的道路。在疫情最困難的時期，她主動停止營業，開放農莊客房，做為抗疫隔離之用。

    不管多麼忙，每天清晨或黃昏，曾獻琴都會到農莊裏走走。農莊所有的大小道路沿線上都遍種着鮮花，各種花卉四季無衰。走在花叢里的她有時會停下腳步，彎下身來，伸手輕輕拂摸那些在風中輕輕顫動着的美麗，再抬起頭來，微濕的淚眼中，她發現花叢中站着一個慈愛的白髮老嫗。一個垂髻的少女，手持鮮花，蹦跳着，奔向老人的懷抱。（張子影）

    張子影，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秘書長、理事。巴金文學院終身簽約作家。

    已出版長篇文學作品《試飛英雄》《我的兄弟我的馬》等多部，編劇話劇影視劇《甘巴拉》《滄海絲路》等多部，動畫劇作品四百餘集，曾任藍貓系列長篇兒童動畫劇總編劇。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詩刊》等各種雜誌報刊發表中短篇小說及詩歌散文作品數百萬字。

    作品榮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曹禺文學獎、中華優秀出版物、解放軍文藝獎、徐遲報告文學獎、冰心散文獎全軍文藝新作品一、二等獎、空軍藍天文藝「銀翼獎」、巴金文學獎等多種獎項。多次登陸中央電視台讀書頻道，多部作品在新浪網、搜狐網連載，連續數年進入全國中考、高考試卷。

    頂圖：梁子湖天然泳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