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多次去過武漢，去過黃鶴樓、古琴台、東湖、漢正街等，但我沒有去過江夏。緣於秦腔《游龜山》，我在少年時代就知道有這麼個地方。我是個秦腔迷，打小就愛看秦腔戲，不管是鄉下的野台子戲，還是西安易俗社、三意社的戲，我都喜歡看。《游龜山》的故事發生在武漢，男主人公田玉川就是江夏縣令的公子。這部戲讓我無端地覺得江夏很美，有山有水有漁舟，有無邊的稻田、荷塘和菱塘，有滿湖岸的煙柳，以及無盡的詩意與浪漫。元曲中「柳葉微風鬧，荷花落日酣。拂晴空遠山雲淡。紅妝女兒十二三，採蓮歸小舟輕纜」，寫的就是這樣的景致。

    前些天我終於來到江夏。江夏水多。湖北號稱「千湖之省」，而江夏就有湖北的第二大淡水湖——梁子湖。湖多，湖汊多，物產豐饒。且不說魚蝦類水產品豐富，就是藕菱類農產品也極為豐贍。讓我想起上中學時地理課本上的一句話：湖廣熟，天下足。面積達370平方公里的梁子湖，如一位久違的故人，時而在我的左面，時而在我的右面，「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伴隨着我在江夏的地面上遊走。一望見它，頓覺滿目清明，心也清亮了許多。夜晚，臨湖而臥，聽着湖水輕輕拍打湖岸，枕着水聲、聞着荷香入眠，如聽仙樂般的美妙，連夢也清芬了許多。

    梁子湖的魚多，且極為鮮美。我有幸吃了全魚宴，烹炸蒸煮，魚的盛宴讓人目不暇接，饞涎欲滴。什麼干煸刁子魚、干煸麻古魚、干煮紅尾魚、烘乾鯿魚、小炒黃牛魚、紅燒武昌魚、紅燒甲魚、紅燒鱔魚、臘八豆蒸魚、清蒸鱖魚、清蒸大白刁、剁椒魚頭、黃金魚塊、菊花才魚湯……林林總總，足有十數種，不但肉質鮮美，且色香味俱佳，賞心悅目。有的菜就如藝術品般讓人不捨得下箸。一桌魚吃下來，簡直要鼓腹而歌，成上古先民了。飯罷，剝幾顆青蓮子而食，頓覺滿口清香，似有涼風習習。10多年前，我遊歷內蒙古，在滿洲里的呼倫湖畔也吃過全魚宴，盤大量足，做法也粗獷，盡顯北方人的豪放，惜乎粗疏了一些，不及江夏全魚宴的細緻。

    在這裏，隨處可見一片片碧綠的荷田，如鑲嵌在大地上的一塊塊碧玉，綠葉層層，紅花朵朵，隨清風不停地搖曳。在海洋村，沿着樹木蔭蔽的鄉間小道步行，晨曦中的荷田籠罩在一片薄霧裏。那霧極淡，如一層輕紗，又如一層青煙，荷田如籠在一個溫婉的夢中。荷葉靜靜的，一株株亭亭玉立的荷花也靜靜的，我的心也靜靜的。聽不到蛙聲，唯有盈耳的蟲鳴和田邊樹間的鳥鳴聲。一個人踽踽在田埂上行走，面對滿目花葉，我心中湧出孟浩然的詩句：「看取蓮花淨，應知不染心。」

    我的家鄉位於秦嶺北麓終南山下，叫稻地江村。秦嶺北麓多峪口，多流水，多川地，多水田。水田多，則宜植稻種荷，家鄉也是荷田片片，荷花點點，白鷺低翔，蜻蜓滿天。尤其是清水頭村的百畝荷塘，盛夏時節，荷葉撐起一把把綠傘，紅的白的荷花或掩映在綠葉中，或秀出碧葉外，繁盛燦爛。

    江夏的荷不僅多，而且種植面積廣，湖汊、河邊、池塘、田中皆有種植。在江夏法泗街，有一片千餘畝的荷田。微雨中，那層層疊疊的花葉一直鋪排到天際，清風吹拂，花葉搖動，如翻捲起萬頃碧濤。雨中遊人或撐傘，或一任斜風細雨落滿肩頭……徜徉在田間小路上，聽雨打荷葉聲，看雨珠在荷葉上跳躍，呼吸荷花的馨香，沉醉其間，令人流連忘返。

    江夏被稱為「楚天首縣」，是武漢的南大門，人文歷史極為豐厚。最有名者當數中山艦博物館和槐山磯駁岸。前者是中國近現代史的重要見證，也是國人心中永遠的痛。1938年10月24日，在武漢保衛戰中，中山艦與前來轟炸的日機激戰一小時余，最終被敵機炸沉於長江金口。1997年，中山艦被整體打撈出水，再現於世人面前，在致敬先烈、不忘國恥的同時，時刻提醒我們：要想和平，唯有建立強大的國防，才能抵禦一切來犯之敵。修建於明代嘉靖年間的槐山磯駁岸，供航運拉縴和船隻停靠。駁岸臨長江而建，用大塊花崗岩石條構築，全長247米，分上中下三層台階式纖道，充分顯示出我國古代勞動人民的聰明才智。

    槐山磯駁岸夕陽滿地，岸樹蓊鬱，蟬聲如雨。漫步駁岸上，但見寬闊的江面上，夕陽在水面上跳動，光影明滅。江風陣陣，江濤拍岸，綠色的蘆葦搖曳着，偶有貨輪駛過，汽笛聲聲。我的心也隨着這滾滾江水，一路流向遠方，流向時光的深處。（高亞平）

    高亞平，陝西長安人，現為西安晚報文化副刊部主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理事。

    1984年開始文學創作，作品散見於國內百餘種報刊，已出版長篇小說《南山》，散文集《草木之間》《長安物語》《愛的四季》《靜對落花》《歲月深處》《誰識無弦琴》《時光背影》等。

    曾獲首屆中國報人散文獎、第二屆汪曾祺散文獎、第八屆冰心散文獎、第二屆絲路散文獎。

    頂圖：譚鑫培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