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源:香港商報網
2022-11-11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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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一個水靈靈的地名,一個歷史悠久的地名。
兩千多年前,《楚辭·哀郢》中已有「去故鄉而遠兮,遵江夏以流亡」的句子,那是屈原充滿了悲涼意味的遠行詠嘆。其中,「江」指的是長江。「夏」指的是「夏水」,即後來的漢水,這條來自漢中,孕育了漢朝、漢文化、漢族、漢字、漢語、漢子、漢服、漢調(漢劇)的偉大河流。江夏,就這樣將兩條浩浩蕩蕩的大河聯在了一起。屈原,就這樣確定了自己的流亡路線。那時,他不會想到,他的鬱郁不得志會感動歷代志士仁人、文人騷客,他的詩歌會千古流傳。至今,在他的故鄉秭歸,在他曾經澤畔行吟的荊州江邊、武昌東湖,在他曾經奮筆疾書的桃花江邊,在他絕望自沉的汨羅江畔,都矗立有紀念屈原的廟宇、詩碑,氣象莊嚴,氣場浩大。
江夏,也就賦有了得天獨厚的天地靈氣——在江漢平原的坦蕩胸懷中,常年氣候溫暖濕潤、四季分明,一百多個湖泊,是天然的魚蝦樂園、觀光濕地,其中梁子湖的武昌魚馳名天下,大閘蟹也飲譽四方。與星羅棋布的湖泊相映生輝的,是開闊的綠色田野,糧油兼作,草長鶯飛,百花爭艷。因此,早有「楚天首縣」的美譽。到了當代,更得交通便利,四通八達,為經濟飛速發展提供了廣闊的天地。一處處簇新的農莊、飄香的果園、張燈結綵的休閒度假村如雨後春筍,遍地開花,成為遊客打卡的新樂園。熱心的江夏人談起故鄉掌故,都有說不完的話。
善哉!江夏多水。因此早有了碼頭。那裏長江邊的金口古鎮就保存有建於明朝嘉靖年間的槐山磯石駁岸,是長江上僅存的古代航運建築,已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裏,應該也是武漢「碼頭文化」的起源地之一吧!有了碼頭、駁岸,就有了南來北往的商人,有了互通有無的商品,有了熱熱鬧鬧的人氣。而商人都信「水能生財,湖能聚才」,也許不僅與貨物流轉應該如水一般自由、富有活力有關,而且與傳統社會的商品貿易多行水路密不可分吧!
善哉!江夏多水。很容易令人想起「上善若水」的古語。《老子》中有論述:「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說的是謙虛、低調的美德:最高的善行如水一般,能滋潤萬物而與世無爭,停留於大家不願意呆的低處,因此最近於「道」。這是古往今來那些智者的處世之道:不爭名於朝,不奪利於市,善於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於紛紛擾擾之外建立令人刮目相看的業績。雖然另一方面,朝野上下,鄰里之間,商場學界,尚爭好鬥之風也從不曾消失。「人爭一口氣,佛爭一柱香」,是眾所周知的世故人情。而大自然中不是也有「眾水會涪萬,瞿塘爭一門」(杜甫:《長江二首》)、「花意爭春,先處歲寒枝」(辛棄疾:《江神子·賦梅寄余叔良》)的氣象麼?倒是「無意苦爭春」(陸游:《卜算子·詠梅》)成為失意者的無奈嘆息。而「落花流水春去也」不也是李煜傷感心態的生動寫照麼?老子講「上善若水」,也是有意倡導一種謙虛、低調的處世之道吧!其實,在社會上,在生活中,彼此謙讓、崇禮尚義的美德不是與激烈的生存競爭、明爭暗鬥一直相伴相隨麼?江夏人熱情好客、柔情似水,恰如浩浩的江水、清澈的湖水。但江夏也產生過春申君—黃歇那樣既能征戰,也善於治水,為民造福的政治家,產生過項英那樣既愛兵如子,也嫉惡如仇的革命家,還有譚鑫培那樣藝術上精益求精。在劇壇的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開宗立派,為人處世卻相當謙和的京劇藝術大師,正顯示了智慧的辯證法。
是啊,江夏多水。這裏的湖泊一般不大,更多的是不計其數的大大小小水塘,方便人們的日常生活。到了夏天,荷花盛開的季節,你去看吧,一望無際的碩大荷葉散發出彌天的清香,正像楊萬里描繪的那樣:「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周敦頤:《愛蓮說》)的荷花,「美在其中,神在其上」(余光中:《蓮的聯想》)的荷花,一直是高潔、清廉、和平精神的象徵,也是百姓平凡生活的樂趣所在。「最喜小兒亡賴,溪頭臥剝蓮蓬」(辛棄疾:《清平樂·村居》)是多少人的童年美好記憶!到了休閒的時分,許許多多的城裏人也會驅車來到荷塘邊採風、拍照、品嘗新鮮的蓮子,流連忘返,何其愜意!到了秋高氣爽的時節,荷花慢慢謝了。那些已經枯黃的蓮葉在明淨的池塘中也隨風輕輕舞動出蒼涼的美感,使人想起李商隱的名句:「留得枯荷聽雨聲」。
除了大自然的荷塘美景,江夏還有多處人造的花海:從佔地3500畝、號稱華中地區最大的花卉產業基地——武漢花卉博覽園到佔地1000多畝的鷹獵牧場,到處是五彩花叢的飄逸河流,是一望無際的五彩鮮花的海洋:玫瑰花廊、繡球花谷、花田小築、玫瑰花牆、精品月季園……都爭奇鬥豔,巧奪天工。無數的盆栽觀賞花卉供顧客挑選,讓萬紫千紅的花卉走進千家萬戶,美化了生活也裝點了人們的夢鄉。這些四季飄香的花園、花店聯成一條長長的賞花大道,與田野間無邊無際的油菜花海、薰衣草花海、以及鬱鬱蔥蔥的綠樹叢交相輝映,組成了百花齊放的交響樂。或濃郁、或清新的花香借着近在咫尺的梁子湖湖風的吹拂,使江夏在賞心悅目中透出飄飄欲仙的神韻。湖畔的龍灣度假村、龍鳳咀郊墅公園、雲稼慢鄉、小朱灣也被新修的公路串聯在一起,通向那些古色古香的民宿、樸素熱情的農家樂、浪漫別致的帳篷營地、以及人流如織的遊船碼頭。薄霧籠罩的清晨或者夕暉滿天的傍晚,是這一帶最美好的時光。漫步在湖邊或者田間,呼吸着瀰漫的花香,就覺得不知不覺間進入到人間仙境中,頓時產生了超然物外,我見天地多嫵媚,料天地見我應如是的恍兮惚兮感。那是一種難以言傳的美好神秘體驗。
就連江夏的夜晚也富有濕漉漉的水意:靜靜的夜空中,繁星滿天,浩瀚的銀河從空中傾瀉而下,在天際線的某處與附近的長江融為了一體。撲面而來的柔和清風中,不遠處湖水輕輕拍岸的動靜,陣陣蛙鳴、到處蟲鳴、幾聲犬吠的此起彼伏,月光照亮的水面不時傳來魚兒躍起的歡快聲響,也共同合成了水鄉大自然的美妙小夜曲。在這樣的夜晚,最適合一個人倚在窗前,放飛遐想,與天地一起輕輕地、深深地呼吸,互相凝視。
江夏因水而滋潤,因水而富庶,也因水而讓人心情舒緩,遠離各種紛繁的喧譁……江夏,已經成為「慢生活」的一處樂園。(樊星)
樊星,中國新文學學會副會長,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理事,湖北省文藝理論家協會理事,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武漢作家協會副主席,1997——1998年赴美訪問學者。
著有《當代文學與地域文化》《世紀末文化思潮》等,在《文學評論》《文藝評論》等刊物上發表論文百餘篇。
頂圖:譚鑫培戲樓夜色 籍鵬飛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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