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源:香港商報網
2022-11-11 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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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到「江夏」這個地名,是從單田芳的評書《白眉大俠》,「江夏三鬼」之一的「細脖大頭鬼」方樹安。和帥氣的白雲瑞、英雄的徐良,以及九宗十三派八十一門的劍客俠客們比起來,被削了鼻子,一說話先哼哼的方樹安,武功不高,做事也不太江湖,有時還有些自作聰明的狡猾。可每天準時聚在礦上高音喇叭下,圍着電線杆聽書的大大小小,卻都最喜歡他。在幾大幫高人群體裏,他是凡人,有着普通人的許多特點甚至毛病,卻帶着人間煙火氣,大家從他身上,聽到了渺小、可憐,卻又不甘心的自己。
從此,我對這個地名印象深刻。後來看《三國演義》,名士禰衡被江夏太守黃祖一怒而殺,千百年後,依然為人惋嘆。禰衡的錯誤在於,在士族制度的凹地裏,擺起了名士的架子。之前的袁紹時代和之後的魏晉,都是名士大盛的時期,而三國征戰最激烈之時,既是英雄輩出的時代,也是如希臘神話中定義的「英雄時代」,暴力和武力成為唯一的規則。於是,禰衡成了祭品。而江夏之戰,殺了禰衡的黃祖戰敗被殺。曹操、孫權、劉表三方圍繞着江夏的控制權激烈戰爭,最終,孫權殺黃祖,報了殺父之仇,而曹操得江夏,將勢力深入到長江流域的腹地,大長揮鞭渡江,「與將軍會獵於吳」的志向。評書小說和歷史演義,將「江夏」這個美麗的地名,深深印在我的腦海。
未到江夏,先知其故事和名字之美。中國許多地名,有歷史典故、文化內涵、美學特質,江夏即屬此類。江者,長江也,夏,本意為雄武之人,引申為中國人。那麼,江夏,就是長江邊的中國,被譽為「楚天首縣」,名至實歸。再者,夏,通常的意義,指夏天,一年中植物最茂盛、動物最活躍、生態最好的季節。而今天武江市江夏區的生態文明建設水平和成就,也為這兩個字做了最生動的註解。
「茅簷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亡賴,溪頭臥剝蓮蓬」,辛稼軒《清平樂·村居》中的詞句,活畫出一幅長江中下游下地區歲月靜好的家居圖。今天的江夏,已是江城武漢的一個區,不復有低小的茅屋,所見的,是鄉村振興的美好成果。我們走進1958年4月6日周恩來總理親筆題字「祝你們成功!」的五里界鎮。周總理的題字鐫刻在鎮史展覽館一進門的照壁上,筆墨濃郁、一氣呵成,六十多年後,喜悅、欣賞的心情依然撲面而來,尤其是書法中很少見的感嘆號,像一隻重錘,催人奮進。讓一代偉人衷心欣喜的,是五里界錦繡大隊興辦隊屬企業、發展多種經營的舉措和成效。周總理當時陪同羅馬尼亞領導人考察錦繡大隊的錦龍水庫。江夏處湖北第二大湖梁子湖畔,水資源豐富,降雨量大,有水利、也可產生水害。建庫蓄水,以豐補欠,既有利於糧食蔬菜旱澇保收,又調節水量,保證河流持續平衡。在「以糧為綱」的時代,以五里界錦繡大隊為典範的江夏群眾,開展農具生產、糧食銷售等副業,實施「錦繡前程發展規劃」,生活更為寬裕,為民操勞、心繫百姓的周總理自然高興並希望越來越成功。而其成功的基礎,就是興修水庫這一生態建設工程。
而今,「溪上青青草」的鄉村美景,在江夏重現,當然不是能為秋風所破的「屋上三重茅」,而是充溢着農村氣息的現代農家樂。一尊上書「最美村灣小朱灣」的引路石,引領着四面八方的遊客進到村子裏。所謂「灣」即是水流彎曲的地方,用作村名,也與水有關。現在,「灣區」已成為高技術研發、現代、開放、一體化打造建設等的代名詞,如美國西海岸的三藩市灣區、中國的粵港澳大灣區等。但在人們的印象里,還希望「灣」就是小河彎彎,是清溪環抱的家園。小朱灣同樣臨水,清流粼粼、水塘處處。《桃花源記》中「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正是小朱灣景象生動而準確的描繪。
水邊錯落的,是荊楚風格的民舍,也是民宿酒店。每幢房子、每處院子,無不顯示着設計者的匠心,也讓每一處都有不一樣的體驗,有限的小村灣,包蘊着無限的可能性,每一處,都是不一樣的風景、各具特色的打卡地。有的房屋山牆聳立、飛簷翹角、玲瓏欲起,如屈原筆下精靈俊逸的仙子;有的竹為架、木為梁、籬為牆,一派古樸,大有上古三代意味;有的亂石為基,白壁黛瓦,似徽派風格而更粗獷自然。院中院外,花樹竹叢,各色掩映。記憶中的古典詩詞,在這時挨挨擠擠地冒了出來,「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春風正在此花邊,菖蒲自蘸清溪綠」……
一處院牆,用舊磨盤相接而成,鄉愁滋味,濃得化不開。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而石磨,是傳統糧食加工最重要的工具。我小時候常不好好吃飯,石磨便成為我的餐桌,我坐在磨盤上,媽媽站着,一勺一勺喂,往往,天就黑下來了。不久前到河南盧氏縣參加著名翻譯家曹靖華先生紀念活動,知靖華先生六七歲時,其父,就是魯迅親書《河南盧氏曹先生教澤碑文》的曹植甫老先生,一邊推磨,一邊在麵粉上寫字教子,靖華先生稱之為「磨道學堂」。於食於學,石磨的意義都豐富深沉。而今,石磨的實用功能已基本無存,正如一度繁盛於關中的拴馬石樁一樣。但它在百姓心中留下的印跡,卻久久不散。每一道磨痕,都是歲月在石頭上的記憶。賈平凹在散文里,把天地比作磨盤,轉了一圈,天就黑了,而日月,就是磨眼。的確,每一個來到小朱灣的人,都從年久的磨眼裏,看到了歷史和家鄉,回到童年。
眾所周知,改革開放後中國的城市化,很大的功勞要歸於農民。農民工進城建設高樓大廈,農民轉化為市民,為城市帶來人口規模和消費。反之亦然。鄉村振興,必須賴市民之力。正如小朱灣村的,「市民下鄉、能人回鄉、企業興鄉」之「三鄉工程」,市民到農村消費,城市反哺農村,是鄉村振興的重要途徑。那麼,一個核心要素,便是如何將農村打造成市民,特別是年輕的、在二次元、Cosplay文化語境下成長起來的二十一世紀新市民所想像的樣子。浙江桐鄉烏鎮、北京密雲古北水鎮是成功案例,其實,迪斯尼樂園也一樣,在洛杉磯、東京、香港、上海這樣的頂級大城市裏,構建起一個不同於高樓大廈,而是碎石、青草、動物的童話世界,中心元素,其實是生態。小朱灣村如蘇州園林般,看上去自然天成,其實無不各具匠心,有意為之。幾乎每一個細節,都標示着特定的文化內涵,都有出處、有來路,有旨趣、有指向。90後、00後,甚至10後的遊客,在其中可以邂逅網絡劇中許多熟悉的器物和場景。
每個人都想成為「最喜」的「小兒亡賴」,但「長恨此生非吾有,何時忘卻營營」,生存、生活、職業的壓力,讓童年成為永遠回不去的精神原鄉。但在江夏,卻可以體驗「溪頭臥剝蓮蓬」的意趣。我們在時,正值第十屆江夏賞荷採蓮節舉行。綿綿細雨中,法泗街萬畝荷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亭亭玉立。雨點落在碧綠巨大的荷葉上,沙沙有聲。粉紅色的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迎風而開,有的半遮半掩。遊人沿步道穿行「接天蓮葉無窮碧」之中,手上的雨傘,也成了一道風景。有傳說,雨傘就是魯班受了荷葉的啟發而發明的。那麼,傘與荷花是一對姐妹了,雨中的荷花自然更有一番講究。小時候練字,《龐中華鋼筆字帖》裏,有一首詩「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後來知道,是大詩人王昌齡的詩。王昌齡和辛棄疾一樣,一到江南美景中,立即蛻去邊塞風沙,筆下都是清新可愛。其實,在根本上,金戈鐵馬的目的,就是荷花蓮蓬,「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就是我們奮鬥的目標」,古今至道也。身着漢服的少女們迤邐而來,仿佛雨絲的五線譜中躍動的音符。和漢服一樣,荷花也是中華文化的重要標誌。《愛蓮說》千古傳誦,世代景仰「花之君子」的品格;手持荷花的「和合二仙」,貼在多少人的家裏,寄託着美好的嚮往。着漢服而觀荷花,美的風景里更多了一層文化含義。
一枝枝蓮蓬端了上來,蓮子包藏其中,仿佛一隻只好奇的眼睛。我生長山西,到上海後,夏天裏,街頭流動小販有賣。初不識,一打聽,方知是作品中早已熟悉的蓮蓬。遂買一枝,邊問邊吃,清新微苦。想起金聖歎臨刑前有聯「蓮子心中苦,梨兒腹內酸」,果然如是。從此,蓮子成了我最喜歡的零食之一。但時時矛盾,整個嚼,總有微苦,剝開去掉蓮心,卻有少了一份青草的滋味。有時,蓮子變老,食之如木。江夏蓮子,卻全般摒棄了這些缺點。一粒粒飽滿圓潤、潔白鮮嫩。放一顆在嘴裏一咬,嫩得能流出汁來,還有一絲草的清甜。蓮心綠綠的、小小的,像繭中的蠶。抽出來單獨嚼,清新中尋出一縷遙遠的苦痕,讓滋味更加豐富……(李曉東)
李曉東,山西武鄉人,文學博士、副編審、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任中國作家協會社會聯絡部主任,曾任上海市委宣傳部輿情處調研員、副處長,中國作協辦公廳秘書處處長、《小說選刊》雜誌社副主編,甘肅省天水市委常委、副市長(掛職)。
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北京文學》《上海文學》《山西文學》《湖南文學》《飛天》等刊物發表散文多篇。在《文藝報》《浙江社會科學》《名作欣賞》《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等發表文學理論評論文章多篇。部分作品被選載。曾獲右玉黃河文學獎、「我與摘要的故事」全國徵文大賽一等獎。
代表作有散文作品《天風水雅》《我的鄉愁是一碗饊飯》《古巷高門》等。
頂圖:小朱灣 籍鵬飛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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