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源:香港商報網
2022-11-11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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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口難開,不是成語,是一句大俗話。
在江夏金口,偶爾想起這話的意思,帶有些許揶揄,更多的還是珍貴、珍稀與珍寶。比如曾用心用情寫下《黃州竹樓記》,人稱王黃州,卻病死在蘄州的王禹偁,屢受貶謫,哪怕「駐馬淚浪浪」,也改不了直言諷諫秉性,仍然會心會意地寫下「宣來帝座傍」「金口獨褒揚」的句子,字裏行間顯示的儘是至尊。又比如那勸人煉心的丘處機,明明知道「恁時節,鬼難呼,唯有神仙提」,也還是相信「愛欲千重,身心百鍊,金口傳微訣」。
世故親情少不得這樣那樣的金口,煙火人間也有此處彼處的金口。
元朝詩人王冕好游江浙一帶山水,曾經不無羨慕地寫道:「知君住處好神仙,洞庭赤壁浮紫煙。武昌樊口最幽絕,東坡曾為留五年。」其雲「金水河從金口來,龍光清澈淨無埃」,與位居洞庭赤壁武昌樊口正中間江夏一帶的金口,大概率只是同字同音,不會有其他對應關係。到了明朝,才子袁中道寫了一首登晴川閣的七律:「天外雲山金口驛,雨中楊柳武昌城。漢濱父老今安在,只合依他隱姓名。」詩里的金口,從袁中道的老家,毗鄰江夏的公安縣順江而下,不過百里即是。
還有一句大白話:先有金口,後有漢口。
在漢口是聽不到的,這話只有江漢平原一帶流傳。不是這話太過直白,沒有丁點詩意,而是一種心理,偌大的漢口,絕對不可以是小小金口派生出來的!
村言俚語,有真有假,亦虛亦實,袁中道的詩是毫無疑問的佐證。不然,以後來江南江北城中開化放浪的差異,憑着肆無忌憚的詩人情懷,只怕入得詩中的是漢口而非武昌了。當然,漢口之所以很少入詩,一方面是城建得晚,另一方面還在於太市井了。
逆袁中道詩中次序,從武昌城往上行走不到50里就到了這名叫金口的小鎮。能比漢口早繁花似錦1000年,照例脫不了萬物興盛的規律。早1000年的金口,晚1000年的漢口,憑空降下眼淚大小的一滴水,都是天造地設。
地理資料記載,萬里長江從源頭的格拉丹東冰川開始,上游小溪叫沱沱河,變成大河後叫通天河,從大河往大江過渡依次叫金沙江和川江或者峽江,史稱長江的是從宜昌至吳淞口入海這1893公里的一大段,用尺子在地圖上一比畫,金口一帶差不多是所謂美人細腰的黃金分割線那個位置。
由西向東的長江,流到金口上方的簰洲灣,突然扭回頭往西北方向轉了一個讓人心驚肉跳的大彎,又勞神費力地再次扭回頭,來一個幾乎畫圓的巨大弧圈,一頭紮向下游的槐山和軍山,在那裏成為另一種倒海翻江的模樣。水再大再深,江再寬再長,還是不知冷也不知熱,不能愛也不能恨,不需要飢也不在乎飽,與山石同屬的物什。大江浩蕩的氣勢,水波清揚的靈性,都是拜人們所賦予。作為母親河的長江,更容易因應天理人倫中那不曾看見,卻屢試不爽的起承轉合。經歷了格拉丹東冰川上的「起」,穿越了從沱沱河到川江的「承」,長江在金口之上驚世駭俗的一大「轉」,成就了金口之下,晴川歷歷,芳草萋萋,孤帆遠影碧空裏,唯見江天流水的壯美人生之「合」與人間之「合」。自此處往下,長江分出許多支流,催生出古往今來的眾多詩說,「鑿江以通於九派,灑五湖而定東海」「大江分九派,淼漫成水鄉」,最膾炙人口的還是那一句——茫茫九派流中國!
金口所在的江夏,因其歷史悠久被稱為楚天首縣。前些年,在江夏的一處湖邊買了一所房子,附近朋友勸我將戶口也遷過去,我有些無言以對。之前由於總在遷徙,關於故鄉的意義,在我這裏成了一種敘事的累贅,說自己的靈魂和血肉是東坡赤壁所在的黃州給的,思想與智慧得益於大別山中河水向西流入長江的英山。至於武漢,算起來自己居住時間最長,並且還會越來越長,也只能依據法律定義為過着人間煙火日子的戶籍所在地。從本市的這個區到那個區,哪有真正的區別?單論與江夏的關聯,還沒有習慣武漢定居的日子就有了,而且與金口有關。
從黃州搬來武漢不久,就有準確消息,武漢保衛戰時被日軍飛機炸沉在金口一帶的中山艦,終於可以打撈了。前前後後,或是職務指派,或是朋友相邀,不知有多少次,讓去江夏、去金口看看。每一次,自己不是說不行就是說不去。其中一次,朋友的車已駛進金口鎮狹窄的小街,再往前滑一腳就是經過修復後,成為國家級重點文物的中山艦。那一刻,也不管掃不掃人家興,自己硬是讓朋友踩住剎車,打開車門在鎮上胡亂走幾步,吃了一頓便飯,就當是來過這千年名鎮了。
2016年夏天,登上南海深處的晉卿島,島很小,只有0.01平方公里,周圍的礁盤卻大得看不到邊,靠着深海的那一側,歪歪地擱着一艘鏽蝕成猩紅色的大鐵船。一陣輕風吹過,南海深處就會湧來連綿不絕的浪潮。在無邊無際的南海,這樣的浪潮太微不足道了,等到湧上大鐵船,任何一朵貌似細小的浪花,都會在頃刻間化作嘯天巨獸,隔着老遠也能感覺到鋼的掙紮,鐵的呻吟。站在海灘上,雲水間泛起沉舟側畔,折戟沉沙等種種意念,更記起江濤之下的那艘中國軍艦。這樣的萬水千山之隔,第一次暴露出自己內心的苦楚!金口鎮外,大江之上,一代名艦,慘遭變故,從1938年10月24日沉沒在歷史黑暗中,到1997年1月28日從歷史的縫隙里頑強地昂起艦艏,近60年,才以最悲壯的形式重見天日,此種國恥,如何能夠忍受?
一艘無名的鐵船,擱淺在南海之上,只是風吹浪打,模樣就變得如此不堪。
一代名艦中山艦,排水量800多噸,只比2021年我再去南海所乘的500噸漁船略大一些,如何抵擋得住6架日軍飛機的輪番轟炸?最終沉在江底,宛如那些年山河破碎!
歷史傷痛,刻在心裏,既不示人,也不示己,算不上孤僻,而是等着某個令人期盼的時間節點。比如,完全由中國自主設計建造、排水量8萬多噸,採用平直通長飛行甲板,配置電磁彈射和阻攔裝置的航空母艦——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福建艦於2022年6月17日正式下水。相隔不到20天,自己就冒着酷暑來到金口,久久地站在中山艦艦艏前面。人都不相信自己這樣的老武漢,頭一回前來。又無人不相信,橫空出世的福建艦,相對中山艦,同為各自時代名艦的治癒感。
同一天,西斜的烈日懸在長江上游不遠處,江夏金口這邊的槐山腳下,前人用花崗岩條石修築長不到300米、高不足10米的駁岸,硬對硬,強對強,退無可退地扛着同烈日一道斜刺衝過來的洪流,迫使那不可一世的洪流閃開半個身子,向着對岸的軍山氣急敗壞地橫衝直撞而去,留下一個接一個的漩渦,一道接一道的暗流。
還是公安三袁之袁中道在登晴川閣詩中寫的:「苦向白頭浪里行,青山也識舊書生。相逢誰勝黃江夏,不死差強皛正平。」這些話,說的就是江夏,就是金口。天下黃姓出江夏,那叫黃歇的春秋戰國最後的君子春申君,以一己之力支撐起正在傾覆的楚野大地,只要打不垮,哪管是不是差強人意,一定要拼出個安寧平順賢良方正的世界!
江夏金口,自東周楚宣王設為軍機重鎮起,已有差不多2400年。元朝詩人王冕吟詠金水與金口時說,流歸天上不多路,肯許人間用一杯?金水是天上的金水,金口是人間的金口,此金水與彼金水是不是同一條河,此金口與彼金口是不是同一座城,相對人心人性人情,實是不太重要。
站在槐山磯頭,憑濤臨浪,再沒有鋼鐵巨艦眨眼間灰飛煙滅的日子,再沒有捂着心疼心痛不想去某個地方的情愫,能用雙手掬一捧沒有鐵血硝煙滋味的長江水,飲一飲,洗一洗,都是幸事。(劉醒龍)
劉醒龍,湖北黃岡人,湖北省文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小說委員會副主任。
曾獲魯迅文學獎、茅盾文學獎。
出版長篇小說及各類選集約百餘種。著有《聖天門口》《威風凜凜》《生本文刊發於2022年8月15日《人民政協報》第10版命是勞動和仁慈》等。有作品翻譯成英法日韓、越南、印地、阿拉伯等語言。
頂圖:金口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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