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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王安忆要跟这个世界谈谈心

2016-01-05
来源:北京青年报

王安忆的《匿名》是一部恢复生命常识的写作,拷问人们来处去处的写作,是一部生活世界的解说词,一部生命的词条小说,它几乎抛弃了小说的众多表象比如爱情、寻找、救赎的主题,另寻一路,开启了一个偈语的世界,一个人在城市里从有到无(失踪),在山坳里从无到有(再生),然后在回去的路上戛然死去。在一个能量守恒的世界上,它没有死去,永远也不会死。从城市到乡村,一个人被各自截取了一部分,放生在两个空间,在两个空间里泛起与生命相关的各种气息。

在造化的大世界里,隐匿无数小世界。在必然性的世界里,人们盲目被动前行,熟视无睹,必须要在某种紧张时刻某种机缘之下才能发现世界和自己。失踪者被误以为是“吴宝宝”而劫持,被抛在原始洪荒中,真是一个具有太多隐喻意义的情节。被遮住眼睛,走入黑暗,失去部分记忆和语言能力,离开熟悉之地,从一种文明堕入另一种文明。第二部的开端,“燕子飞来,他才知道窗檐下那个斗状的小泥碗是燕巢”,借着残存的记忆,重新辨识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交谈,重新命名周身的部分,这是一个人存在的开始,也是一个人重生的机会,周遭物质世界的改变,他的认知系统也在进行更替,许多新的元素进来,驱走旧的。一个人被推入这样的境地,才开始意识到身在万物中,由于语言能力的部分丧失,才可能遭遇语言本身,好像是幼儿般重新稚嫩笨拙地再来一次,这个笨拙只是个形式,不可避免地要携带着躯体所携带的那部分衰老的记忆和另一种文明的残存程序。

《匿名》好像是对人类的一个警示,也是一次社会发展和成长的戏仿。失踪的男人,从农业社会的遗址出发,指引他的是哑子和二点,他们都是机能不全的本地人,后来是返乡的男人和退伍军人,他们带领吴宝宝到达小镇九丈,一路风光都是用身心在丈量,这也是重温了两个男人从山坳曾经出去的一个过程。在九丈失踪者度过一段漫长时日,他在这里结识了派出所长,镇上的各色人等,小镇上大人物敦睦,养老院里的所有人。小镇社会明暗远近,利害悲喜都有模有样,社会形态似乎已经与失踪者妻子在寻找中感受到的上海社会形态相差无多,还有最亲近的孤儿小先心,一老一小,仿佛是上海家中的他和外孙。但九丈是一个奇情的世界,失踪者在所长、敦睦的指引和共处中开始接近那个把自己与先前的世界隔膜起来的壁障,小先心则从外面的世界获得消息,生命开始复苏,他走出小镇,到达县城,然后到上海。失踪者有时候跟随,有时候一个人留在九丈,他也在来去之中,恢复了一些记忆和线索。每一个人又有自己的一条漫长的生命线索,大家的交叉在一起。好像这个失踪者回家的故事一直是被搁浅的,没有谁在此执着过,重要的是遇到的这些人和他们的人生,就像山坳里的花鸟树木,悬崖峭壁,都在另一种文明的映照之下,显得庄重显赫,非要交代一番。

王安忆的写作是那种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的方式。从最细微具体的部分写起,蔓延到不可阻抑的高潮来临。九丈福利院里基本都是来历不明,去向也不明的人,他们懵懂在教化之外,文明的罅隙里,只能靠言语碰过来碰过去,从偶然中碰出火花,点燃光明,照亮周围。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到两个字,到成语,到典籍《尔雅》、《广韵》、《本草别录》、《礼记·礼运》,到闲暇中无穷无尽的字谜游戏,语言的缓慢进展借着他们被呈现出来。而另一方面则是小说壅塞和止步不前的哲学化、偈语化倾向,一般小说中视为畏途和风险的地方,《匿名》却给予了无限的空间,把一部《辞海》当作生活的道具,把人名地名数字作为说话谈论的对象,所答非所问,从此处移向彼处,越过了生活的逻辑,陷在一种混沌深渊的精神逻辑里。

小说的最后,失踪者在准备去见亲人的时刻溺死了,这是一个必然的结局,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只是个人圆满,但在小说的世界已经没有意义了。在借来的时光里,热闹地生活了一场,上下千年、深刻而缱绻,用尽力气把那些日常之外的世界经历了一遍。况且这个借来的世界也已经开始四散了,麻和尚哑子走了,张乐然恢复健康,鹏飞也可能去上海了。这么一个丰富的世界很快就会消失,就像失踪者的妻子决然地消掉他的户口。

《匿名》其实是借用失踪者的故事来讨论人们的在世状态:因为失踪才获得关注,从一个匿名者变成了重要的人,那些隐藏在时光里的自我和人类痕迹重新被唤醒。《匿名》的封闭、遽然、沉溺的激情和勇气,好像是作家要跟这个世界谈谈心,关于生死,我们的来处和去处。

[责任编辑: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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