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73

《水印》:這是一封布羅茨基寫給威尼斯的情書

2016-09-21
来源:鳳凰文化

  編者按:1987年諾獎得主約瑟夫•布羅茨基的人生是分成兩半的——前半生在母國蘇聯度過,用俄語創作詩歌,並通過參與彼得堡文化沙龍,與阿赫瑪托娃等詩人交流切磋,奠定了其一生的精神底色;1972年,他永別故土、定居美國,從零開始學習英語,進而一舉成為英語世界最為卓越的散文大師之一。而致使他離開母國、人生就此分割的,正是蘇聯當局“寄生蟲”的莫須有罪名,以及剝奪國籍的殘酷裁決,從此,這位滿腔熱情的詩人無法再以母語發表作品,也再也沒能踏上過故土。

  也是從此時起,流亡與鄉愁,逐漸成為布羅茨基寫作的主題。通過文字來懷鄉的布羅茨基,在寫作上將俄羅斯文學的特點與西方現代技法融化貫通,成為“世界詩人”並最終摘取了諾獎的桂冠;在生活中,當母國不再溫情,異鄉也便成了新的故鄉…

  從1973年到1989年,布羅茨基17次踏入冬日之光中的威尼斯城,目睹“自水中誕生的時間”,“帶著溫柔,帶著感激之情”欣賞“時間在海岸上織成的花邊圖案”。記憶與夢境,愛與死,美與時光——這就是威尼斯,最為接近他理想中的伊甸園的城市。

  在人生的最後幾年,布羅茨基每年都去威尼斯過聖誕節。他在談話錄中稱威尼斯為“水上金色的鴿巢”、流亡者的故鄉。1996年,布羅茨基逝世,隨後被安葬在了威尼斯的聖米凱萊島公墓,最終同這座與他血脈相通的水城合二為一。

  《水印》是20世紀所有有關威尼斯的記述中最為優美而又經典的一部,是布羅茨基唯一單獨成書的散文作品。今日,鳳凰文化擇取其中片段與各位共享,來看看布羅茨基筆下的威尼斯,以及在威尼斯徜徉的布羅茨基。

  讓我重申:水相當於是時間,向美獻上了它的影子。部分是水的我們用同樣的方式服侍著美。這座城市通過與水的相濡以沫,改進了時間的外貌,美化了未來。這就是宇宙中這座城市的角色。因為當我們移動的時候,這座城市是靜止不動的。眼淚就是對此的證明。因為我們離去,而美卻停留。因為,當美是永恒的現在的時候,我們卻走向未來。眼淚是一個企圖,它要逗留,要落在後面,以便與這座城市融合在一起。可這卻與規則相沖突。眼淚是一種倒退,是一種未來對過去的悼念。要不然它就是從渺小中減去偉大的結果:將美從人的身上減去。同樣的結果對愛情也適用,因為我們的愛情,也大於我們自己。

  一個陷入冰凍的海藻中的網眼可能是個更好的隱喻。因為空間的匱乏,在這裏,人們存在於細胞與細胞的相互接近中,而生命與流言蜚語的內在邏輯一起進化。在這座城市裏,我們的領地需要是由水所限定的;窗戶的百葉窗所攔阻的與其說是日光和噪聲(在這裏它是最低限度的),還不如說是可能源出於裏面的東西。當窗戶打開時,百葉窗就像天使的翅膀,窺探著某人的肮髒的風流韻事,而且,就像簷口上雕像與雕像的間隙,在這裏人的相互影響呈現出珠寶的面貌,或者,說是金絲飾品的面貌更妙。

  在這一帶,我們比專制下的警察更神神秘秘、更消息靈通。尤其是在冬天,你一跨出公寓的門檻,就會成為每個可想象的臆測、幻想、謠言的犧牲品。如果你有伴兒了,第二天在雜貨店或報攤,你可能就會迎來一道充滿《聖經》般探查意味的目光,這樣的目光,你會想,在一個天主教國家裏真是深不可測。如果你在這裏要起訴某個人,或者某人要起訴你,你必須從外面雇個律師。當然,一個遊客會享受這種事;本地人卻不會。一個畫家勾勒的東西,或者一個業餘愛好者拍照的東西,對居民來說,是沒多大趣味的。然而,作為一種城市規劃原則,迂回曲折(這一理念只是憑著後見之明才在本地出現的)卻比任何現代的網格都要好,並且與本地的運河相協調,因為它們學習水的樣子,而流水就像你身後的閑言碎語,永不終結。

  眼睛在這座城市裏獲得了與眼淚相似的一種自主性。唯一的差別是它自己不是和身體相分離,而是和完全馴服了它。不久——在這裏的第三或第四天——身體開始把自己僅僅當成眼睛的載體,當成是某種潛水艇,載著它那時而瞳孔擴大,時而眯成成一道縫的潛望鏡。當然,對於所有它的目標而言,它的魚雷總是在自己身上爆炸:下沉的是你自己的心,要不然是你的理智;眼睛會浮出水面。當然,這要歸之於本地的地形,歸之於那些街道——狹窄,像鰻魚一樣曲折——最終會把你帶入一個比目魚似的平整的中央廣場,當中有幢大教堂,帶著藤壺般的聖徒,炫耀著它那美杜莎似的圓屋頂。當你離開這裏的房屋時,不管你動身去哪裏,你一定會迷失在這些長長的、蜿蜒曲折的小巷和過道之中,它們引誘你去看穿它們,跟隨著它們走到它們不可捉摸的盡頭,這些盡頭常常抵達水面,以致於你甚至不能將其稱為死路。在地圖上,這座城市像放在一個盤子裏的兩條烤魚,或者,也許像兩只幾乎疊在一起的龍蝦的爪子(帕斯捷爾納克把它比成一個腫脹的羊角面包);但是它沒有南北東西之分;它僅有的方向是旁邊。它像冰凍的海藻一樣包圍著你,你越是橫沖直撞努力去確定你的方位,你越是迷失得厲害。交叉路口的黃色箭頭標志也沒有多大幫助,因為它們,也是彎曲的。事實上,與其說它們幫助你,不如說它們像巨藻一樣纏繞你。而且,在你停下來問方向時,在本地人流暢的搖頭擺尾的手勢中,你的眼睛無視他唾沫飛濺的“向右,向左,直走,直走”,輕易地認出一條魚來。

  我總是固守這樣的觀念,上帝就是時間,或至少他的靈是。也許,這個觀念甚至就是我的加工,可現在我卻記不得了。無論如何,我總是認為,如果上帝之靈逼近水面,水一定會把它反映出來。因此,我對水有感情,對它的折痕、波紋和漣漪有感情,以及——因為我是個北方人——對它的灰冷色調,多愁善感有感情。我樸素地想,水是時間的影像,每個除夕之夜,我都會以幾分異教徒的方式,試圖在水邊尋找自己,最好是靠近大海或者大洋,去觀察滿滿一盤、滿滿一杯新的時間從中湧現。我不是要尋找一個騎在貝殼上的赤裸少女(注: 指《維納斯的誕生》中的場景。);我所尋找的要么是一片雲,要么是在子夜撞擊著海岸的波浪的浪尖。對我來說,那就是來自水中的時間,我盯著它撲到海岸上的花邊般的圖案,不是帶著吉普賽式的未卜先知,而是帶著溫柔,帶著感激之情。

  這就是我注視這座城市的方式,以及對我而言,注視這座城市的原因。這個白日夢不幹弗洛伊德什么事,或者確切的說,不幹脊索動物什么事,盡管我們或許可以在波浪留在沙灘上的圖案與一頭魚龍的後代(他自己也是頭怪獸)審視它的目光之間建立某種進化論的--如果不是赤裸裸的返祖性的--或自傳的聯系。威尼斯的建築立面那垂直的花邊就是別名水的時間留在陸地的最好線條。況且,那種花邊所展示的矩形性質--也就是,本地的建築--和唾棄形狀概念的水的混亂無常之間,毫無疑問有一種對應關聯,如果不全然是一種依存關系的話。似乎這裏的空間,比別的任何地方都更多地認識到了它對時間的自卑,它用時間不能占有的唯一的財產回應了這種自卑:美。這就是為何水攜帶著這個回應,扭曲著它,沖擊和撕扯著它,但總的說來,最終還是完好無損地帶著它離開,流進了亞得裏亞海。

  水印:魂系威尼斯

  [美]約瑟夫•布羅茨基著,張生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07

[责任编辑:郑婵娟]
网友评论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