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整座影廳瞬間變成了歡樂海洋。先是「gey gey gey」,然後——「哈哈……」
一個關於2012年香港夜總會死中求活的故事,居然能順利登上中國本土電影市場春節檔,這本身就很不尋常。儘管直至2月10日,也就是距2026年農曆大年初一只剩7天時,才由73歲人脈豐厚的香江院線大佬江志強走通國家電影局乃至北京更高監管部門路線,在最後一刻以「保護版權」名義將其塞進了白名單。
港產片《夜王》(Night King)的橋段設計和整體框架,其實並不出挑。如果稍稍了解一下香港電影發展史,就會發現在上世紀80年代後期曾湧現一批類似影片,甚至攝像機就架在尖東那幾座知名的夜總會內。
其中最出名的,當屬麥當雄的《月亮星星太陽》,鄭裕玲憑此還拿下台灣金馬獎最佳女主角。而同期上映的《火舞風雲》,則由鍾楚紅和張敏領銜擔綱。來看看早已塵封的花絮:兩位女星甚至專程去新杜老志學習「坐枱」,而該片原名叫做《大富豪之夜》。沒錯,上述兩家均位列當年香港四大夜總會。
也有影評人指《夜王》的內核,更接近於職場生存法則,即當一個行業走向沉淪,在其間討生活的普通人如何拿捏自身命運。只不過,這些普通人正好是夜總會的經理和女公關。同樣不新鮮!1998年1月香港賀歲檔曾有一部《行運一條龍》,由周星馳出演拯救茶餐廳的「街坊情聖」兼「蛋撻王子」。更有趣的是,該片女主角是時年26歲的鄭秀文。當後者再次亮相春節檔扮演V姐一角時,她已54歲。
《行運一條龍》的總票房2772萬港元,排名當年香港電影市場年度季軍。《夜王》自然不止這個數,截至2月25日,其在港埠就破紀錄攬下逾5000萬港元票房。更重要的是,在20日躋身廣東、廣西市場後,23日又向全國各大院線鋪開。兩天後北上成績呈報:9000萬人民幣。
昔日的東方荷里活,目前僅存53家影院271塊銀幕。中國內地同期則有93187塊銀幕,相當於香港本地的343.8倍。這,才是港產片真正吃肉的所在。問題是,一個AM,一個FM,不同的觀影文化仿如兩個不同頻道,想要合二為一極為艱難。
另有北京權威分析人士近日表示,當下最大的障礙還不是粵語和普通話的鴻溝。關鍵在於,中國電影市場21世紀經歷狂飆突進後,已開始出現深度調整。作為一方諸侯,港產片分一杯羹的難度驟增。
數據顯示,2000年中國電影市場總票房僅為8.6億人民幣。《生死抉擇》以1.165億即榮獲當年票房冠軍。此後,2005年突破20億,2010年突破100億,2015年突破400億,至2019年攀至歷史頂峰的642.6億。而21世紀20年代以來的高點,乃2023年的549.15億。2025年依靠「哪吒三太子」則勉強維持在了518.32億,但相較6年前已萎縮了整整兩成。
每年春節檔前資本市場都有一波炒作風潮,今年從1月末發力至2月10日就鳴金收兵。北京方面人士稱:「顯然知內情者並不看好。所以,2月24日春節檔票房面世觸發A股影視娛樂板塊大跌7.5%,包括光線影業、橫店影視、中國電影、萬達電影等主力個股悉數跌停便不足為奇了。」
就像《夜王》裏東日夜總會的歡哥心知肚明的那樣,外邊金碧輝煌,內裏劍影刀光。馬年頭9天裏,1.2億觀影人數同比下降了35.9%;57.52億的總票房同比蒸發了40%。切記,這還是在歷史最高435萬放映場基數上錄得的。
所以,雖然有司給足「江老闆」面子放給了《夜王》半個春節檔,雖然《夜王》也的確能夠逗到觀眾或會心一樂或捧腹大笑,但最終的票房依舊難料。在此之前,純粹港產片中的《九龍城寨之圍城》在內地拿下過6.86億人民幣,《明日戰記》是6.79億人民幣,同樣由黃子華出演的《破·地獄》和《毒舌律師》,也分別收獲了2.1億和1.87億。
事實上,《夜王》真正的意義在於讓香港從業者看到了重拾2003年內地香港簽署CEPA協議時約定的那樣,可以對港產片(非合拍片)優先放開兩廣和海南市場的希望。這意味什麼?不妨做道算術題:目前港澳人口819.74萬,廣東12859萬人,廣西4989萬人,海南1048萬人,總計1.9億人口,佔到全國總人口的14.08%。若縮小範圍,僅計算廣東和港澳地區為1.36億人,佔全國的9.7%。再縮小範圍,大灣區疊加港澳8800萬人口,佔全國的6.28%。注意,其中廣州和深圳長期排在全國城市票房榜TOP 5,而佛山則在今年春節檔成為同期票房增速最高的內地城市。
忘記林超賢和徐克有份執導的《紅海行動》和《長津湖》系列,別再總是惦記14億人市場。當蛋糕不再無限膨脹,吃到嘴裏的才是自己的。為同一文化圈1億人拍電影,徹底打響「灣區電影」品牌,香港電影產業的突圍之道隱約可見。而前提,《夜王》中歡哥已道出——You need to standout as a hostess(做小姐要有特點)。
有人話,《夜王》借着尖東的霓虹展示港片最後的倔強。但真正的風雲變幻,早已超越電影本身。
近代香港首家大型夜總會,是1946年創立於北角的麗池花園,連門票帶西餐每人實收15元,當時一個學徒工的月薪不過如此。上世紀70年代,隨着香港經濟騰飛以及尖東地區填海工程,夜總會產業蓬勃興起,巔峰時擁有近200多家。箇中最出名的是中國城、新杜老志、新花都,以及1984年12月12日開業的大富豪。中國城、新杜老志屬於鄧崇光,新花都的老闆係紀寶,而位於科學館道14號的大富豪則歸羅焯和其女友陳健心打理。三人並稱「夜總會三大亨」。
出身廣東南海鹽步的羅焯身世最為傳奇。12歲出來做事,16歲在工地搬磚,在旺角開設小型按摩房時結識陳健心。二人秉手抵足,1984年年末創辦五萬平方呎的大富豪。7天後,中英兩國在北京簽署關於香港問題的聯合聲明。而在解釋何謂「五十年不變」時,有過一個最著名的比喻「馬照跑,舞照跳、股照炒」。羅陳二人,正是押了這一鋪。
以一輛金色勞斯萊斯作為標誌的大富豪在鼎盛期時,僅一個廁所「所長」每月小費即高達兩萬港元。1996年,羅以1.6億港元買下自家夜總會所在的鋪面。
電影中,歡哥和V姐是一對歡喜冤家。現實裏,羅陳同樣如是。共同創業,長期同居,結婚十載,又因離異分割財產對簿公堂。那時,羅的身家已高達13億港元。2012年7月,大富豪結業,這正是電影投射的年份。2025年6月,有商人投資1億港元重開大富豪,但這一次只堅持了68天。
與銀幕上大概率重歸於好不同,羅陳分手後在商場上各展其能。羅於廣州天河區核心地段投資了49層的耀中廣場和48層的大都會廣場,市值近80億。在廣州南站投資15億新建的榮耀廣場,則於去年12月封頂。有消息稱,現年86歲身價已過百億的羅頗受內地官方重視。同時,其成立的慈善基金會已捐出4500萬港元。
至於年長羅6歲的陳健心,早在1993年就註冊成立了同仁堂香港藥業管理公司,從漢口道到銅鑼灣,那些售賣安宮牛黃丸的老字號都是她的資產組成。此外,其還全資收購番禺藥廠並更名為廣州康和藥業。
有一天,當你路過香港街頭著名的同仁堂藥店,或者徜徉在廣州天河的摩天樓群時,大可以說一聲「喏,這是V姐的」「看,那是歡哥的」。(北京 子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