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幫人承擔更多工作,人就一定會更輕鬆嗎?
嶺南大學心理學系一項聯合研究發現,自動化程度越高,不等於人的負擔越輕。當工作量突然增加時,智能系統主動接管部分任務,有助維持人的工作表現;但當工作量回落、系統突然將任務交還給人時,操作者因尚未掌握情況,表現反而下滑。與此同時,為隨時準備接手,人需持續監測系統,這可能加重疲勞。
有關研究成果已刊登於《國際人機互動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當AI從工具變成「合作者」
研究團隊成員、嶺大認知科學研究中心主任兼心理學系副教授徐杰教授向記者介紹,隨着AI發展,人機協作關係正面臨重大變化。傳統工業自動化由人主導決策,但隨着人工智能逐漸具備感知環境、判斷任務難度和評估使用者狀態的能力,未來可能從單純執行者,演變為主動參與任務分配與管理的角色。
研究團隊以航空駕駛艙作為實驗場景,採用美國太空總署(NASA)開發的多重任務模擬平台(Multi-Attribute Task Battery,MATB),模擬操作者「一心多用」的複雜工作環境,分析不同工作量下,人機決策權與控制權分配對安全性、效率和用戶體驗的影響。

嶺南大學認知科學研究中心主任兼心理學系副教授徐杰教授
主動接管有益,主動交還卻可能添亂
研究指出,高負荷狀態下,操作者會優先處理需即時響應的離散任務,減少對持續性任務的關注。因此,當任務驟增時,系統若及時接手需持續投入注意力的工作,有助緩解人的壓力。

嶺大研究團隊以航空駕駛艙作為研究的測試場景,並採用美國太空總署開發的多重任務模擬平台,模仿操作者需同時處理多重任務、要「一心多用」的工作場境,分析在不同工作量下,人類與智能系統分配決策權與控制權,會如何影響安全性、工作效率及使用者體驗。
團隊比較了兩種權限分配模式:「人類主導模式」由操作者決定何時交接追蹤任務;「共享控制模式」下,人和系統均可轉移控制權——工作量由低轉高時,系統自動接管;由高轉低時,系統主動交還。結果顯示兩種模式各有優劣。工作量上升時,共享控制模式整體表現更好,系統能迅速察覺變化並介入,而完全由人決定則可能因操作者忙於應對、延誤交接,導致表現下滑後才移交。然而,工作量回落時,情況相反。共享控制下系統自動交還任務,但操作者尚未準備好,需重新確認目標、系統狀態及操作步驟,接手後短期內表現明顯下降。
「如果AI隨時可能把任務交給人,人就要隨時準備接手。」徐杰解釋,這種持續待命會增加認知負擔,尤其在人未準備好時,能力和表現均受影響。研究還發現,實驗後段共享控制組參與者的疲勞水平顯著高於人類主導組,意味着AI承擔更多工作並不等於人能徹底放鬆,為理解和預測系統行為,人反而需投入額外注意力。
最難的任務,可能留給最久未操作的人
徐杰表示,研究的重要啟示是需建立人機協作的清晰溝通機制。若缺乏任務狀態、交接時間和操作說明等信息,人將耗費大量精力監測系統、猜測意圖,影響體驗、表現並加重疲勞。
那麼,讓AI完成絕大多數工作、人只負責監督是否更理想?徐杰認為,AI擅長處理常規重複任務,由AI承擔這些工作通常提升效率。但系統需交還給人時,往往是面對少見、異常、高難度甚至危險的情況。這便形成矛盾:AI長期可靠,人會逐漸產生「自動化偏見(automation bias)」,不再主動檢查;同時,人操作機會減少,警惕性、情境意識和技能可能退化。到了AI真正無法處理、必須人介入時,面對的恰恰是最困難的任務。「人平時可能不用做什麼,但真正需要時,往往是高挑戰性任務。」若長期依賴AI導致能力喪失,將更難應對突發狀況。因此,他建議在航空、醫療、工業控制等高風險領域,專業人員必須首先具備無AI輔助下的獨立操作能力,且這種手動訓練應貫穿職業生涯,避免能力退化。
評價的不只是AI,而是「人+AI」系統
徐杰向AI協作系統設計者提出三點建議:第一,人應保留最高控制權,可接受、修改或拒絕AI操作,並能隨時取回控制;第二,AI應清晰展示工作過程、判斷邏輯和預期結果,可解釋性與透明化設計不僅讓人「看懂」,更有助於判斷何時信任、何時介入;第三,評價AI系統不能只看其準確率、速度和獨立完成任務的能力,更要考察其與人協作的效果。「我們真正要評價的是人與AI共同組成的系統。」徐傑說,除效率外,還應考慮人的壓力、工作負荷、疲勞程度,以及長期使用後是否產生過度依賴或能力退化。
研究團隊認為,該成果可為未來航空駕駛艙、遙距操作、智能交通、工業控制及其他涉及高風險人機協作場景提供參考。
AI會讓人更聰明,還是更依賴?
對於AI將怎樣改變人類能力,徐杰指出存在兩種可能方向。
一種是「替代」。AI從代替簡單、重複的勞動開始,逐步進入更複雜的邏輯思考和決策任務。另一種則是「增強」。如同算盤輔助計算,AI承擔信息處理,讓人把有限的腦力用於創造、設計和解決更複雜的問題。
「人與AI可能是互相促進的關係」,徐杰說,這可視作人類能力的進化,但也可能使人失去部分舊有技能,正如原始社會中重要的體能和狩獵能力如今已退化。社會對「什麼能力有價值」的判斷標準不斷變化,未來關鍵或許不在於人能否繼續完成AI擅長的工作,而在於藉助AI拓展能力的同時,是否仍保有理解系統、獨立判斷和關鍵時刻接管工作的能力。
香港商報記者 楊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