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常委、香港中華總商會副會長 楊華勇
美國在中東的軍事行動每日消耗高達10億至20億美元,一個月來已燒掉數百億美元,這遠超特朗普政府最初的「速勝」預算。國防部向國會申請的超過2000億美元額外撥款,在反戰情緒高漲、財政壓力巨大的國內政治環境下,勢必遭遇兩黨議員的強力抵制。對特朗普和共和黨而言,這場戰爭在錯誤的時間(中期選舉年前)以錯誤的方式(高烈度、高消耗、無明確勝利節點)爆發,正迅速演變為政治負資產。
拖入消耗戰 缺退出機制
更深層的是戰略誤判。特朗普或許曾認為,通過「斬首」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可複製刺殺蘇萊曼尼後的震懾效果,迅速瓦解伊朗政權意志。然而,伊朗的政權結構具有極強的抗壓性與連續性,神權體制下的領袖更替雖受衝擊,但「復仇」與抵抗反而成為凝聚國內力量、動員地區什葉派勢力的最強口號。軍事上,伊朗憑藉本土作戰優勢、多年經營的區域代理人網絡(如黎巴嫩真主黨、葉門胡塞武裝),以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王牌,成功將衝突拖入消耗戰。這使得美以的空中優勢與技術優勢,在複雜的政治與地緣現實面前大打折扣。
特朗普陷入「TACO」循環(設定最後期限——威脅升級——延期退縮),根源在於缺乏連貫的戰略目標與清晰的退出機制。他想以極限施壓迫使伊朗讓步,卻不願承擔全面戰爭的風險;他想通過「和談」姿態緩解國內壓力,卻又無法約束以色列的單獨行動,更無法取信於仇深似海的伊朗政權。這種「既想威嚇又想談判、既要增兵又在喊和」的矛盾姿態,非但未能逼退伊朗,反而不斷透支美國所剩無幾的國際信譽,讓盟友與對手都視其決策為不可預測的噪音。
伊朗不信任 以色列放任
伊朗的強硬立場,遠不止於談判桌上的戰術姿態,而是源於三個結構性的不信任:第一,血仇與神權尊嚴;第二,不對稱武器的有效性,這張「王牌」的有效性,給了伊朗在談判桌上堅持核心訴求(如承認海峽主權、賠償損失)的底氣。還有一個關鍵變數常被低估,是以色列的戰略自主性。以色列將伊朗的核能力與地區影響力視為「生存級威脅」,其戰略邏輯是「先發制人、主動削弱」,而非「威懾平衡」。因此,即使美國出於經濟與選舉考量希望降溫,以色列仍可能認為,持續軍事打擊伊朗核設施與代理人網絡,符合其根本安全利益。3月27日以色列不顧美國「勸喻」空襲伊朗核設施,便是明證。
這對特朗普構成兩難:若強力約束以色列,將得罪國內強大的猶太遊說集團與福音派選民,衝擊共和黨中期選舉基本盤;若放任自流,則以色列的每一次單獨行動,都在摧毀美伊之間本就脆弱不堪的互信基礎,使美國陷入「被盟友拖入更深度戰爭」的被動局面。以色列的行動,實際上架空了特朗普試圖扮演的調解人角色,使伊朗有充分理由相信,與美國的任何協議都無法約束以色列,因而談判毫無意義。
政經齊反噬 僵局待破局
戰爭的外溢效應正以兩種方式反噬美國自身:在經濟層面,油價飆升與股市動蕩形成滯脹壓力。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直接衝擊全球供應鏈,推高從運輸、製造到消費各環節的成本。而特朗普飄忽不定的戰爭信號(今日最後通牒、明日談判延期),更成為金融市場的隨機擾動源,加劇了資本市場的恐慌與波動。這種不確定性對中小企業與普通民眾的傷害最為直接,卻可能讓少數能「內部交易」的政商人物獲利,將進一步侵蝕特朗普的政治正當性。
在政治層面,反戰聲音在校園、街頭與國會山持續高漲。民眾不滿於戰爭的無底洞消耗,擔心經濟受損與子弟兵傷亡。對共和黨而言,中期選舉的傳統議題本應是經濟與通脹,如今卻被一場「遙遠且無勝利希望」的戰爭所綁架。特朗普或許已意識到,盡早「止蝕」抽身,才是政治自保的理性選擇。
目前的僵局似乎無解:伊朗不可能在領土主權、領袖血仇、安全保證等核心訴求上讓步;美國難以承受長期戰爭的經濟與政治成本,卻又無法接受「不體面」的撤軍;以色列則決意利用此視窗期最大程度削弱伊朗的核與常規力量。
可能的破局點,如卡達、阿曼、俄羅斯等的緊急斡旋,推動一項「臨時、可驗證的停火」:伊朗有條件重開部分海峽通道以換取國際油價穩定;美國暫停對伊能源設施的打擊並承諾約束以色列的進一步襲擊;同時設立由中立國監督的談判框架。但這需要美伊雙方都做出痛苦的妥協:美國需實質性約束以色列,並接受伊朗政權在可預見未來的存續;伊朗則需在賠償、核活動等問題上展現靈活性。
然而,在深重的仇恨、破裂的信任與國內政治的捆綁下,任何理性妥協都舉步維艱。這場戰爭最終可能不會以明確的「勝利」結束,而是隨着各方精疲力竭,逐步降級為一場「凍結的衝突」——但這過程拖得越久,中東的地緣政治裂痕就越深,全球經濟的代價就越大,而特朗普在國內的政治前景,也可能隨之一起沉入波斯灣的泥潭之中。
頂圖:4月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首都華盛頓白宮發表全國電視講話。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