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身體如泡影般變幻——在「Wayne McGregor：異・地」的360度環形影像裝置裏，尺度是一場遊戲。舞者時而巨大如神祇，占滿整面穹頂，逼你仰頭，視覺奇觀出現了；時而距離變遠，等觀眾走進窺視。相擁與分離交錯，雙人舞與獨舞交織，影像從四面八方包圍人們的瞳孔。觀者在這57分鐘的感官迷宮裏，可以隨意走動，或席地而坐，看一個個身體如何在虛擬空間中對話、衝突、纏繞。這齣被譽為「顛覆傳統」的沉浸式裝置作品，由香港浸會大學、香港芭蕾舞團與倫敦Studio Wayne McGregor聯手打造，即日起至8月2日於大館呈現亞洲首映。在本報專訪中，導演Wayne McGregor身姿輕盈地用手勢比劃着說：「我真正着迷的，是那些游移在不同『維度』之間的編舞問題：親密度、尺度、以及那些共同作用、創造出舞台上無法實現效果的編舞元素。」

McGregor排練時會向舞者介紹作品的空間與技術系統，協助他們理解作品所處的情境，再在此基礎上建立自己的想像。

   McGregor正說着，身體也在同步表達他的想法——像另一支進行中的舞。他告訴筆者，從之前的作品到這部，他始終在琢磨一個詞：虛空。深空中的虛空，深海裏的虛空。於是，編舞語言中便有了近乎失重的時刻，動作更具空間感：舒展、漂浮，也有如水母般順流而動的段落。在影像中，同一組舞者可能同時出現在360度的不同方位，各自存在，又彼此呼應。「這是一場關於尺度的對話，」他說，「不僅是尺度的變化，我刻意在不同畫面中讓同一組身體重複出現，讓它們彼此能形成對話。那幾乎是同一對舞者，只是處於同一敘事的不同階段，卻同時存在着。」

   舞台，終究難以做到這些

   在這個360度環形裝置中，沒有誰可以一次看盡全部，尤其當舞者被放大到佔據整個視野，或當舞者變多，層層湧向我們之時。McGregor把它比作電影中的拉近鏡頭：有時你只能凝視一截手臂、一道脊背的弧線，而這種特寫鏡頭在傳統劇場里很難實現。人們於是擁有了選擇權：他們看向哪裏，屬於他們的「版本」便在哪裏生成。觀眾配戴着3D眼鏡觀看整場節目，裝置內最多容納二十人，屏幕中的身體有時會穿過觀者，像靈魂借道。筆者環顧四周，看到一個個人頭立於周圍，有些觀眾的身影被黑色掩蓋，有些人因為離得很近，甚至能看清五官。他們彷彿與舞者並列着。在這個時候，觀眾似乎也成了作品創作的一部分。

「Wayne McGregor：異・地」採用的沉浸式裝置nVis由香港浸會大學視覺化研究中心研發，結合360度立體LED顯示環境與29.4聲道環迴音響。其聲音創作由Invisible Mountain負責，憑藉電影《靜寂的鼓手》獲奧斯卡最佳音效獎的Nicolas Becker參與其中。

   除了尺度的變化，McGregor亦玩轉時間的伸縮。這是現實舞台上難以企及的自由。影像中，時間有時被拉長，舞者慢如樹葉吐息；有時時間被拉長到一切彷彿靜止。像在香港半島酒店天台的停機坪上，舞者們定格於風中，身體如灰燼般飄散，輪廓模糊，空氣似乎也屏住了呼吸。隨後時間驟然加速，快得讓人來不及思索。觀眾便在這種被反復拉扯的節奏里，忘記了時鐘的存在。

展場影片呈現舞者的立體影像經處理後的效果。

   身體中的歷史

   McGregor相信，每個人的身體都承載着一份獨一無二的「身體歷史」。他說：「我想提醒大家，我們的身體，是所有身體經驗與情感經驗共同塑造而成的產物。我們不斷在舊經驗之上覆寫新的經驗，像地質層般，在身體裡一層一層沉積、逐層生長。」對他而言，編舞從來不是教導舞者如何跳舞，而是與他們共同挖掘、釋放那份蟄伏於肌肉間的、只屬於舞者自己的表達潛能。

展場影片展示「Wayne McGregor：異・地」的部分3D影像拍攝過程。

   作品結尾，畫面穿梭至排練場——但世界被翻轉，舞者倒掛如懸浮的鐘擺。現場只聽見雙腳踏擊地面的聲響，像要踩進心裏。每個人以不同的姿態伸展、旋轉，身體各自的記憶與語言在一次次的動作裂隙中被釋放出來。McGregor同樣尊重觀眾的「身體歷史」，他認為每一個人都帶着自己的文化脈絡與生命經歷觀看作品，因此每一次觀看，都是獨特的相遇。

   與香港芭蕾舞團合作時，他亦延續這種認識：在自己的編舞框架之中，卻留出足夠的縫隙，讓每位舞者的身體特質得以表達，通過不同個體的碰撞，激發出意料之外的火花。

   科技的自由、不卡頓

   作品的英文名《On the Other Earth》，源自奧拉夫·斯塔普雷頓的科幻經典，講述了主人公的意識遊歷於不同星系、世界與維度之間，如星塵般漫遊無界。McGregor告訴筆者，他的這部舞蹈作品，亦懷有相近的想像：「它像一股持續湧動、四處逸散的能量，在不同的觀看入口與視野之間被反覆探索。」

   他對科技自小就感興趣，屬於幾乎最早一批家中擁有電腦的世代。兒時便會做一些基礎編程，於他而言，科技始終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如今，他又開始研究量子領域。在他看來，創造力本身就是量子的絕佳隱喻：多重可能性並存，無法預知結局將如何發展。而科技，讓他的編舞疆域大開，它讓他看見、感知、體驗到更多可能性。它不會讓他停滯、卡頓。「你總會有下一場冒險，總會有另一種可能。你可以沿着一條路走進死胡同，但之後又可以轉到另一條新路。」他說。

   他對舞蹈的理解，亦如是。他說舞蹈對他來說最主要的是意味着自由，沒有規則。McGregor曾身處講究等級與規範的大型機構，但他選擇「忽視」規則——並非不敬，而是相信創造力的本質。「某種意義上，這是非常美妙的量子概念。你把一枚硬幣旋轉起來，而你不知道它最後會以正面還是反面落下。創造力就是這樣。創造力並不是說，你必須以某一種方式做某件事，才能產生某一個特定結果。所以，當你問我舞蹈是甚麼時，舞蹈就是這種自由感最純粹的化身。」

   他緊緊注視着筆者，眼中閃動平靜而篤定的光，「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試過：只是播放一首音樂，然後任由身體隨之舞動？那種感覺，是最純粹、最直接、甚至先於認知的自由感。我希望在我的整個人生中，盡可能永遠保留這份感覺。因為對我來說，它無比珍貴。」（記者、攝影：孔雀兒）

「Wayne McGregor：異・地」

日期：即日起日至 8 月 2 日（星期一閉館）
時間：下午1時15分、下午2時30分、下午3時45分、下午5時及6時15分
地點：大館賽馬會藝方一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