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港時間7月24日深夜,英偉達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黃仁勛發布了第一條X(原推特)動態。
沒有新品發布,沒有宣傳GPU,也沒有談論英偉達股價。
他的第一條帖子,是一封語氣懇切的公開信。

更準確地說,是由20多家美國科技巨頭、頂尖初創企業和投資機構共同簽署的《開放權重與美國AI領導力》(Open Weights and American AI Leadership)公開信。
信中核心觀點非常明確:
美國不應關閉開放人工智能的大門。
這封信由英偉達、微軟、Meta、IBM、戴爾、Mozilla,以及Hugging Face、Mistral、Y Combinator等企業和機構共同簽署。

仔細看這份名單,除了「一手遮天」的大廠,還有占據硅谷創投圈「半壁江山」的眾多機構。
說是「半個硅谷」,並不為過。
更耐人尋味的是,美媒特別指出:
OpenAI、Anthropic和Google(Alphabet)並未出現在名單中。
因為,這場爭論的背後,實際上是與這些閉源模型巨頭的「對抗」。
而導火索,正是中國AI模型的快速崛起。
一場關於AI未來方向的路線之爭
在黃仁勛發文後,微軟CEO納德拉也迅速跟進,Meta創始人紮克伯格轉發。

有意思的是,雖然xAI並未出現在聯署名單中,但馬斯克本人卻積極轉發支持。


先來看看公開信的全文:



(全文翻譯)
20世紀80年代,開源軟件的早期先驅們挑戰了當時盛行的觀念,即軟件只有企業嚴格控制代碼才能進步。這場運動推動建立一個透明的生態系統,讓世界各地的開發者都能學習、修改和改進軟件。如今,開源社區開發的軟件支撐着互聯網的大部分功能,並為全球最大的科技公司、美國軍方和聯邦機構開展科學研究、網絡安全和其他關鍵任務的系統提供底層支持。開源的意義遠不止降低軟件成本;它還創建了一個共享的知識基礎,一代又一代的美國工程師和企業家正是在此基礎上建立了他們的機構自主權。
如今,美國在人工智能領域也面臨着類似的抉擇。評判我們AI領域的領導地位,並非取決於某一種前沿模型,而是取決於美國能否構建一個強大、開放的生態系統,並將其滲透到各個領域。這對於在全國範圍內創造創新和繁榮的機遇至關重要。這需要擴大AI普及範圍,鼓勵競爭,構建強大的應用層,並賦予美國民眾對其所依賴的技術更大的控制權。開放權重模型——任何人都可以下載、檢查、修改並在自己的基礎設施上運行的AI模型——是這一基礎的重要組成部分,因為它們使先進的AI更易於獲取、更靈活、更廣泛地應用。
開放權重擴大了AI經濟的准入範圍。初創企業、成熟企業、大學和公共機構無需從零開始訓練模型,也無需為每個任務支付前沿模型的高昂費用,即可利用先進模型進行構建。開放權重使每個組織都能以合適的成本為合適的任務匹配合適的模型,將前沿規模的能力保留給真正的前沿問題,並在其他所有領域運行高效的專業模型。這種自律性將使AI在經濟上可持續發展,尤其是在其應用擴展到數十億日常任務時。美國要想贏得人工智能時代,就必須將其普及到工廠、醫院、農場、教室和街頭商舖的工作流程中。
開放權重還能增強競爭,而競爭正是確保AI成果廣泛共享而非集中在少數人手中的關鍵。通過允許眾多組織構建、調整和部署高級模型,開放權重不僅在模型開發者之間,而且在雲芯片、應用程序和服務之間都形成了競爭。這種競爭能夠刺激創新、降低成本,並將AI的益處廣泛惠及整個經濟。
開放權重還能賦予客戶更大的控制權。隨着各組織投資AI,他們希望確保不會被單一供應商束縛,也不會丟失隨着時間積累的知識和能力。開放權重模型有助於提供這種保障,它允許組織掌控自身數據,評估模型並根據自身需求進行調整,並根據業務需要將其部署到任何需要的地方。此外,隨着組織利用AI創造價值,開放權重還能讓他們通過自我改進的模型、專業能力和積累的知識來擁有這些價值,從而推動美國的主權和繁榮。
誠然,開放權重確實存在一些獨特的風險。一旦發布,這些權重就脫離了原始開發者的控制,修改後的版本也難以追蹤或逆向操作。但應對這種風險的正確方法並非禁止開放權重。在網絡安全攻擊者利用先進AI技術的時代,防禦者需要訪問具有類似能力的模型,以便檢測、模擬和應對新出現的威脅。開放模型能夠擴展防禦能力,提高透明度,並使多個團隊能夠發現和修復漏洞。
事實上,開放性可能是實現人工智能安全的最重要途徑之一。僅僅依賴封閉模型並非絕對安全:它們可能被攻破、濫用,或者出現外部人員無法察覺的故障。將先進的AI能力集中在少數封閉模型之後會加劇這種風險。這會導致少數單點故障,削弱競爭,並將關鍵技術掌握在少數供應商手中。另一方面,開放權重模型允許廣泛的研究人員和開發人員群體來檢驗其行為,識別漏洞,開發安全措施,並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斷改進。正如開源軟件證明透明比隱蔽更安全一樣,AI安全可能取決於讓更多人能夠測試和加強社會賴以生存的模型。它允許進行嚴格的基準測試和評估、紅隊演練,以及與實際存在的危害相關的保護措施,而不是想當然地認為封閉系統默認更安全。
強大的AI生態系統並非理所當然。政策制定者擁有重要的行動契機。這包括擴大初創企業和研究人員的計算資源獲取渠道,投資共享訓練資源(數據集、工具、評估框架),並通過避免過早限制開放模型(這些限制會扼殺競爭或將創新導向海外)來保持前沿領域的多元化。這些措施還必須着眼於如何通過強大的應用層來擴大AI在整個經濟領域的自主應用。
在構建這一生態系統時,政策制定者應謹慎區分合法的模型開發技術與盜用行為。模型提煉,即利用一個模型的輸出結果來幫助訓練或改進另一個模型,是一種廣泛用於模型改進、評估和驗證的技術。它體現了長期以來從現有技術中學習、發展和改進的傳統,而這一傳統自開源軟件運動興起以來就一直推動着創新。相比之下,非法從封閉模型中榨取價值的行為則引發了合理的擔憂。這些擔憂應通過有針對性的法律和商業框架來解決,而不是對在AI創新中發揮重要作用的技術進行全面限制。
人工智能時代可以是一個繁榮的時代。只要做出正確的選擇,開放的AI就能拓展機遇、增強競爭、鞏固美國的科技領先地位、降低風險,並確保這項非凡技術的益處惠及我們經濟的各個層面。這樣的未來值得我們去構建,而美國應該引領這一進程。(翻译全文完)
什麼是「開放權重」(open-weight)?
簡單說,就是允許用戶下載、檢查、修改,並在自己的服務器上運行AI模型。
公開信將其類比為過去的開源軟件運動。
20世紀80年代,開源軟件運動挑戰了「軟件必須由企業嚴格控制才能發展」的傳統觀念。
最終,Linux等開源項目成為互聯網的重要基礎設施。
如今,美國科技企業認為,AI可能正在經歷類似的歷史階段。
在這封公開信中,簽署方表示:
美國未來的AI競爭力,並不只取決於某一個最先進的模型,而在於能否建立一個開放、繁榮、多元的AI生態。
他們認為,開放模型可以:
降低企業使用AI的成本;
促進創業公司創新;
讓更多行業接入人工智能;
避免AI技術被少數公司壟斷。
尤其對於創業公司而言,開放模型意味着:
無需花費數十億美元重新訓練基礎模型,也能利用現有模型開發應用。
這也是不少美國企業反對限制開放模型的原因。
導火索:中國AI模型Kimi K3登場
這場爭論突然升溫,與中國AI公司月之暗面(Moonshot AI)本月中旬發布的新模型Kimi K3有關。
Kimi K3的推出,被業界視為「核彈級」事件。
作為目前開源社區能接觸到的最大規模模型,Kimi K3的總參數量高達驚人的2.8T。
它不僅在底層架構上做出突破性創新,性能更直逼美國最頂尖的前沿閉源模型。
更重要的是,它延續了中國AI公司近年來的路線:
更低成本、更開放、更易被開發者使用。
Kimi K3發布後,國內外技術社區迅速關注。
其編碼套餐和網頁端一度出現售罄、限流情況。
月之暗面預告,將在7月27日前開放完整模型權重。
為此,全球最大的開源模型平台Hugging Face甚至專門開闢了倒計時頁面。

全球開發者都在屏息等待完整模型權重的開放。
美國為何考慮限制中國開源AI?
Kimi K3引發的轟動,似乎觸動了華盛頓敏感的政治神經。
禁令風聲四起。
起初,Axios等媒體爆料,特朗普政府正在討論限制或全面切斷對中國開源AI模型的訪問。
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更在Fox Business節目上強硬表態,聲稱美國政府發現中國AI模型中存在美國大語言模型的「水印痕跡」,將調查是否利用「蒸餾」竊取知識產權,不排除採取制裁措施,甚至列入實體清單。
消息立即引發擔憂。
最先坐不住的是資金並不雄厚的初創生態。
原因很簡單:
開源且性價比極高的中國大模型,已成為大量美國中小科技公司和研發團隊的底層基礎設施。若強行切斷這一渠道,絕大多數靠精細化運營的初創公司將徹底喪失生存空間。
據AI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的數據,美國企業調用中國模型產生的詞元數量佔比已接近60%。
對於OpenAI、Anthropic這樣的巨頭而言,限制中國模型可能意味着減少競爭壓力。
但對於大量創業公司來說,情況完全不同。
它們沒有數百億美元資金訓練自己的基礎模型,只能依靠全球開放模型進行二次開發。
如果中國模型被禁止訪問,美國大量創業公司可能不得不轉向成本更高的閉源模型。
當地時間7月22日,近200家美國初創企業及機構火速組建了名為「小科技協會」(Little Tech Association)的聯盟,並向特朗普政府發出聯名信,明確反對切斷美國開發者對中國開放權重AI模型的訪問渠道。
聯名方包括硅谷教父級孵化器Y Combinator、知名隱私科技公司Proton等。
信中警告:
全面限制中國開放模型,不僅無法阻止技術傳播,反而可能削弱美國創業生態。
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公司Particle創始人蘇海爾·多希(Suhail Doshi)直言:
「將會有數百家公司瞬間完蛋。」
多希指出,大量初創企業依賴高性價比的開源模型維持業務運轉。若強行禁止訪問,這些公司將被迫轉投Anthropic或OpenAI等價格昂貴數倍的閉源服務,對於缺乏巨額資金注入的中小公司無異於滅頂之災,最終結果不過是把市場紅利拱手讓給少數幾家閉源巨頭。
似乎是為給禁令造勢,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主任邁克爾·克拉齊奧斯(Michael Kratsios)親自在社交平台發難,公開指控月之暗面在開發Kimi K3時,對Anthropic公司的Claude Fable模型進行了「大規模、秘密的工業級蒸餾」,並建立了複雜的內部平台更換訪問方式以逃避檢測。
然而,這一看似嚴厲的指控,很快便遭到業界打臉與嘲諷。
關鍵矛盾在於荒謬的時間線:
7月1日,Anthropic的Claude Fable模型才恢復公開訪問;
7月中旬,月之暗面便正式發布2.8T參數量的Kimi K3。
窗口期僅有半個月。
艾倫AI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內森·蘭伯特(Nathan Lambert)直言,單純依賴蒸餾,絕不可能在短短兩周內訓練出K3這種前沿級別的超大規模模型。
Snorkel AI聯合創始人布拉登·漢考克(Braden Hancock)也明確指出,兩周時間根本來不及完成海量數據的蒸餾、清洗、微調與集群訓練。
Kimi員工更在社交平台上給出反諷回應:
「Fable於7月1日上市,K3於7月15日上線。我們在短短15天內訓練了一個全新的前沿模型——這簡直是吉尼斯世界紀錄級別的成就。」
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又在X上發文表態,威脅稱若中國企業進行隱蔽大規模蒸餾攻擊構成IP盜竊,制裁和實體清單將是選項。
半個硅谷的「反向逼宮」
在這次公開信發布前,黃仁勛已經在採訪中表達了對開放AI的支持。
接受Axios專訪時,被問及美國是否應該禁止或限制Kimi等中國模型,黃仁勛表示:
「我希望不要這樣做。世界既需要閉源模型,也需要開源模型。」
他認為:
OpenAI、Anthropic等閉源模型性能優秀,企業可以使用它們提供的服務。
但工業界、科學界和網絡安全領域,同樣需要開放模型。
原因在於開放模型更加透明,可被研究人員檢查、測試和改進。
黃仁勛特別提到,網絡安全領域尤其需要透明度,因為更多研究人員參與,才能發現漏洞並增強防禦能力。
談到中國AI模型時,他再次強調:
「這些中國模型非常優秀。只要是優秀的開放模型,就應該被使用。」
他認為,美國此前低估了DeepSeek的影響,現在又再次低估了Kimi。
從DeepSeek的驚艷亮相,到Kimi K3引起的全球狂熱,中國AI正以超乎想象的創新迭代速度和極高的工程性價比,打破閉源巨頭構建的高牆。
這場原本屬於AI的路線之爭——開源或閉源,已經迅速演變為華盛頓與硅谷之間的博弈。
而這封聯名公開信、黃仁勛X「首秀」,以及眾多科技界大咖的發聲,正將這場博弈推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