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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素材笔记《洗牌年代》出版

2015-08-14
来源:澎湃网

【编者按】8月12日晚,第九届茅盾文学奖10部提名作品名单出炉,上海作家金宇澄的《繁花》果然在列。《繁花》作者金宇澄的第一本书散文精选集《洗牌年代》即将由文汇出版社出版。

《洗牌年代》堪称《繁花》的素材笔记,金宇澄也为该这本书画了许多插图。他说,“一切都是闲笔,人物也是这时代的闲笔。老式理论比如,舞台上挂一把枪,这枪到最后必须响,但之后在欧洲剧场,这枪早就不响了。”

本文为《洗牌年代》中的一篇,由文汇出版社授权澎湃新闻使用,文中插图为金宇澄所绘。

金宇澄

二十五发连射

文/金宇澄

黑帮恺撒找到了加菲尔德,胁迫他用左轮枪“俄罗斯轮盘赌”。加菲尔德三次扣扳机安然无恙。恺撒却在最后一次将自己击毙.

这是凯文·雷诺兹导演的《187》细节。

枪械发达,有时已成了人身器官,影视片场一直是枪与枪手的主要聚集地,在《出租汽车司机》及《时间的针脚》中,枪支密密麻麻挂满前胸后背,已是演员延伸的手臂和喉咙。

“禁止枪口对人,空枪不得对人”是持枪者一直的行规。

面对枪口,也许只有演员、死囚陪绑、多次上“法场”历经“假枪毙”者、企盼安乐死者、城市泼皮、惯赌、“老年痴呆”等等,才无所谓怕与不怕。

        观众熟悉了银幕枪战,习惯了银幕英雄和演绎套路,面对一般电视中的公安纪实片,显然是不能满足的,这类报导即使全程记录,冲进现场的最真实况,基本也就是颠簸不清的画面,或者平静狼藉的街景,抢劫犯不是忽然被击毙,就是模糊中逃逸,能够看明白的,只剩地上数枚弹壳,尸体抬走后的人形粉笔线。

记录警员密捕人犯的片子,也与电影细致情景不符,采用的都是中国式的一拥而上办法,都是三四人抓一个,观众还没醒过神来,公安战士七七八八出手,已把“对象”按趴在地,好比蜘蛛抓苍蝇,飞快地捆绑旋转,画面根本看不清,也就结束了。

随机真实跟拍,条件就会受限,敏感镜头也因为规定而被截断,摄像奔跑的体力不支,镜头飘忽,某一刻光源问题,忽会伸手不见五指,最紧要的部分,往往只能用最普通的办法处理,没条件做到章法。

至于明显针眼摄像头或夜视镜的现场,好比看残缺的黑白默片,不会听到一句对白,恍如一种窥私——起初,疑犯还在自如的生活状态中,在抽烟喝茶,或和女人睡觉,画面出来一个糊涂的背影,是便衣还是线人,分辨不清的敲门声,搭话,坐下来点烟,或递一块毛巾给人犯,画面到此,往往就短路了,跳突了几秒,屏幕金星闪烁,或马赛克,或地震样天旋地转,等恢复了平稳,看得清之时,“对象”胳臂已被牢牢扭住了,二三个人压着,又有一个人扑上来,抓、摸索犯人手脚,巨声呵斥,镜头大喘气那样醒过来了,切回到彩色的现场,像是由单色世界钻出了水面,喧哗鼎沸,目不暇给。

那个人犯也已经是一名凯旋的进球队员,早被多人压紧,叠罗汉那样,只有喘气的份。

看过一部云南缉毒纪录片,结局极为沮丧,一毒贩深夜穿越边境,雨中泥泞小道,伸手不见五指,几个等待一夜的警员,在远红外镜里发现案犯的轮廓身影,于是一拥而上,没想到对方随手拉响了怀中的大号反坦克手雷,一道火光划破山峦,同归于尽。

如果给毒贩掏枪反抗的空间?那么双方射来射去展开枪战,子弹横飞,身处乱世,众人改穿防弹衣,多备子弹,层层搜山——这又像演戏。

在电影中,则一直可以仔细演绎,开展经验外的玩枪套路——搏斗,举手,谈笑,靠近持枪人,鼓励对方开枪,投降,崩溃自杀,从容对待,小马哥端双枪,双方直面黑洞洞枪口,距离五六码对峙,斗智亦斗勇——不会出现在公安纪实片中。

枪口顶紧双方胸膛,大力滚打之中,腹部一声闷枪,不知中枪者究竟为谁,凝滞数秒,反角瞪大眼逐渐瘫倒下去——这类情景也不出现在纪实片子里。

民国纪录片,涉及死刑犯现场,才发现枪的力量,比演戏要残暴沉默得多,每个死尸都硬邦邦突然倒地,有如触电,突然抽筋点穴的样子,功勋演员也学不来。

电影的枪伤细节,经常滥用假像,1970年代看到猎人打着的一匹狍子,东北特有物种,小口径步枪创面,进弹处极小,不见一个血滴,翻过另一面,出口则有饭碗大,血都喷溅在另一面。

        在中苏关系紧张年代,东北边境的年轻人一度都发到了长枪,部分上海青年也领过苏式马枪的几种枪型,这批老枪,传说是二战末期苏联远东第一右翼兵团的入境遗物,也说是随后增援东北的蒙古骑兵武器,或朝鲜战场的退役装备;后一种说法,也有疑虑,志愿军入朝,已使用苏制连发冲锋枪,枪管有柱状散热器,圆盘弹匣,老电影表现了这类造型的武器,包括缴获的美制新式卡宾(也是一种马枪?西班牙人称骑兵为“卡宾”)已装备于步兵,参加了这场战争。

面对马枪,会想到马背,想到马上射击的姿态,比一般步枪短二三十公分,单发,没有半自动弹匣,打完一发,扳动枪栓压入一个子弹。抚摸这样的枪,难免叹服上几辈军人的本事,不清楚他们在颠簸的马背上瞄准射击,是怎么练的功夫。这批三十年代的武器,到七十年代初,烧蓝褪尽,布满伤痕,擦拭后依旧锃亮,步枪的普通枪刺,都已钝秃了,但端它朝门板上捅,一捅一个窟窿。老一辈人说,这些枪经历诸多的战事,枪枪都有人命。

大家一人一枪,保养摆弄了好多天,有时如行刑队那样,按口令丁字半步排列,集体举枪,三点一线,齐整整瞄准一个草人,扣扳机,放下,退步并腿,左手贴紧裤缝,挺胸站直。也练习卧射,在田地上岔开两腿,躺卧着瞄射,然后抱枪横滚,鲤鱼打挺离开射击点。记得休息时,有人模仿电影派头,对准一个老乡的头,哗啦一上枪栓,老乡瘫倒在地,尿透了棉裤。

三八大盖的枪栓有一斤多重,半夜听它哗啦一声上膛,就算只闻其声不见枪口,仍然英武有威慑。以后看到“匈牙利事件”那些锯掉枪托,藏在大衣内的步枪照片,虽知道已经是英雄末路,依然神气十足。

不管世道如何,枪应该具有唬人的神韵才好,单看外表,也许国产“五四”属于最难看的手枪型号,这么多年,一点不改变外形设计,却是出镜最多的枪支,虽如今影视里的警员,学老美那样双臂举持戒备,“五四”弱化了前突枪管的特点,还是显现不了应该有的力量。另是电影里时髦精锐卫队和当代黑道用的微型冲锋枪,等于一种手提电钻,即使是三十年代的盒子炮,也比它们醒目得多。

        以前常常可以见到杭甬铁路,四明山一带乡村猎人的身影,一般都是中老年男子,脚穿草鞋,身背竹篓,雨天斗笠蓑衣,如渔夫或金冬心画卷的野翁隐士,裤腿被露水打湿,神情漠然,不讲话,眼神看得很远,有点呆相,也如余华笔下的破落地主气质——乡间有这种游荡成性的人,不事桑麻,喜欢到处乱跑,这等装扮,是在打鸟,所持的土铳,都是祖宗的简单构造,没有膛线,每次手工装药装铁砂,用通条压紧于枪管底部,外装一火药纸,右手扣机,枪管搁在左臂上的射击,这种姿态,是左臂抬着枪管,往上方一送,一扣扳机,就有数只鸟掉落在草丛中,动作就是这样的一抬一送。

看他们行猎,是古之有之的嫡传家法,明白了习惯上举枪三点一线瞄准,是纯西式的动作——中国的枪手,前后胸口写大“勇”字的兵,应也是在这样的抬送之中射击的。这个中国动作,涉及制造技术的落后,估计也因土铳铸制枪管,容易夹砂爆裂,头脸靠得太近,有炸膛的危险。过去的义和团,虽有长短铳,仍然不敌华尔洋枪队,应是这种麻木的开枪姿态,无准星的射击才失败的。

南面有土铳,东北方面,1970年代已常见携带“持枪证”的双筒猎枪,电影《千万不要忘记》某个不安心上班的哈尔滨工人,经常泡病假,带了双筒枪去打沼泽地的野鸭,讨好丈母娘,是全国人民当时都知道的落后分子形象。这类双筒枪多是仿苏联制品,与射飞碟的运动枪械一样,可凭“持枪证”购买子弹,也可以自己装药再造。

先是在空弹壳里灌一部分火药,压入几枚口径相同的圆纸板,然后灌一部分铁砂,如果打大野兽,只放入一个独头弹,然后,同样用圆纸板压实,最后,以烛油封口。弹壳底部,有一俗称“屁眼”的细孔与凹槽,压上一个发火小铜帽,一发猎枪子弹就做成了。冬天的时候,猎人往往这样呆在家里,一天到晚做子弹。

双筒枪是双扳机,双发子弹,双撞针,先后撞击铜火帽,通过弹壳底部细孔,点燃内部火药,铁砂或者弹头立刻射出,与其他枪弹原理是一样的。当时传闻省级人士来嫩江乡下行猎,带两狗是德国“黑盖”,枪是德国三筒枪,双筒枪管之间,另有小口径步枪枪管,三个枪口,品字结构,三扳机,三撞针,闻所未闻。

道听途说,别开生面的还有,当时边境青年兵团,培养出了一位女射手,标准手枪百步穿杨,实在了得,该女在全国的射击赛事拿过几个好名次,后也是借了这个特长,调到省城哈尔滨去了,这事叫人神往,有人一句话总结,产生了非常实际的画面——算过那一笔细账吗,她几年的艰苦练习中,已射掉公家一卡车子弹。

        笔者当时所在地方,是全国最大的劳改农场之一,里面曾有最多的带枪管教,大量原籍全国各地的服刑犯,直到1969年中苏交恶,犯人们奉命内迁,以各地城市青年回填。听前劳改管教的总结:大量的劳改人员,女犯一个比一个笨,男犯一个比一个聪明。

农场当时有小机械厂,收用颇多的男犯,都是大城市七级八级高级技工,车、钳、刨、磨、铣,样样精湛。有一日,管教拿来一把老式手枪,原是十发子弹连射,他问一个上海籍的八级钳工犯人,是否可改成二十发或二十五发连射?

上海犯人放下《毛主席语录》,一口答应。

两星期后,多个农场干部,都随这位管教去机械厂看热闹,手枪已改好了,枪身和弹匣都作了整型,饰有崭新的“烧蓝”,上海犯人解释说,因为物质匮乏,枪柄镶了半透明普通牛角,置于一黄菠萝木枪盒中,美观威武。犯人说,如有条件,手枪可以镶金错银,可以镶牙,嵌螺钿,珊瑚,镶翠,就是翡翠。他见识过全“景泰蓝”装饰纹样的好枪。

管教掏出二十五颗子弹,让犯人一一装入弹梭,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全装入新枪匣里。

管教喜上眉梢,接过枪来掂了分量,瞄左瞄右,大家立刻散开,以为他要试射。但管教把枪递给这个上海犯人师傅,请他来射。

上海犯人一时慌乱,不知所措,小心翼翼朝天打了一发。管教说,打!

犯人再射两发。

再打,打!打!打!

犯人的神情一直在变,终于,扳机一扣到底,朝天连发二十五响。枪口冒烟,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真是好枪,好枪,好枪呀。管教赞叹不已说。

 

[责任编辑: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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