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何進
我寫過許多關於夢的詩,這些詩,是我用以解釋生命與自然真義的嘗試。如在《我是一個夢》裏寫道:「夢的生命混沌而虛無,但它絕對是自由的雲煙。它是渴望和訴說的幽靈,沒有人能夠捆住它,也沒有人可以使它在這個世界消亡。在穿越生命之中,摸清虛與實。」在《夢醒了》中,我寫道:「夢醒了,依然沒有光。在紫色的孤寂里,看見的是泡沫與泡沫的擁抱,擁抱與擁抱的離合,離合與離合的眺望。」
在體驗夢境的過程中,我清楚地感受到夢與一切事物的關聯。它作為一種個體孤獨的感受,並非完全的虛有或無中生有,其背後或許有着深層的人文環境在作用或反作用。有些夢的形成,完全是情景、情緒、情感一連串生成,或是外力影響、反饋的結果。人的一生,其實做過數不清的夢。有美好的、積極的,它令人愉悅;也有迷茫的、頹廢的,甚至是噩夢。噩夢驚醒後,印象往往更為深刻,個別噩夢甚至會帶來長久的心理陰影,以至於終生難忘。
白天同樣會做夢,甚至還會模糊地看見許多幻影般的東西。這些東西或許只是表達的方式不同,影響的程度不同,但它們共同的特點,都是由於我們自身外觀或內在本質的動力所形成的,因此帶有鮮明的個性。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或「夜有所思,日有所夢」,恰恰說明了夢境存在的經驗性與必然性。
德國哲學家和心理學家卡爾•斯圖姆夫說過:「我們觀察到,夢有時好像能使廢墟底層的東西重見陽光一樣,把一些深藏在兒時的經歷挖掘出來。」對此我深有體會。我清楚地記得,少年時曾目睹有人被當場擊斃。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夜晚睡覺時,我常恐懼得直冒冷汗,像一條小蟲般畏縮在被窩裏。如今四十多年過去了,我竟還幾次做過幾乎相同的夢。夢確實有一種神奇的再現力量,能將一個人帶回到遙遠的過去。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所舉的夢例,毫無掩飾地再現了他童年的經歷,正說明了這一點。當然,也有些夢,其素材只源於最近幾天的印象。
夢與藝術、夢與思想、夢與現實之間一定存在着距離,但夢與世界又顯然是渾然一體的。夢所表現的,往往是個體中最本質的東西:它時而喋喋不休,時而欣喜若狂,時而沉默克制,時而乘風翱翔,時而力量無窮。它是現實中的期待,在夢裏,主觀臆斷會逐漸化為忘我的境界,用「似醉非醉」來形容是最貼切不過的了。在夢裏,很多事情恍惚如幽靈,情緒卻難以控制。它有時甚至與現實幾乎重合,譬如嚴肅、克制、刺激、憂慮、恐懼、悲戚、光明、陰暗、靜穆、憤怒等等。在夢中呼喚,醒來之後便會發現,這不過是曇花一現的感覺,而此刻的現實,或許也只是一個外觀。正如叔本華直截了當地指出的:「一個人間或把人們和萬物當作純粹幻影和夢像——這種稟賦,就是哲學才能的標誌。」夢和現實,有時候竟是如此相似啊!
夢有時可以消除孤獨、自卑感,消解嘲諷或憐憫,給人帶來深刻的喜悅與感動。但同樣的,它也可能引起病理性的反應,讓個體變得遲鈍,慘如屍色,讓人置身於顫慄的苦難世界。無論如何,夢的存在是永恆的,它是人類最忠實的夥伴。就像自然界離不開植物一樣,人類也離不開夢,離不開藝術和神所創造的宇宙。正如弗洛伊德所言:「不管夢的結果如何離奇,實際上,它們從不會脫離現實世界……夢最崇高的和最荒謬的結構,總是必定從我們目睹的感性世界,或從我們清醒的思想中已佔有一席之地處獲得基本素材——換言之,來源於我們通過外部或內部所感受到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