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手機,屏幕幽光映面,指尖輕劃慢點,資訊隨心湧來、順意流淌。聯想起「信息繭房」或「信息烏托邦」之類的文章,並念及「坐井觀天」的寓言,初覺可笑,旋即笑意皺上眉頭——井蛙所見僅為一圓之天,今人指尖所觸,豈非「算法」為你我掘就的「心井」!
只是這井壁非磚非石,而是以喜好、偏見,以每一次的停留與點讚,日復一日地悄然築就。
古人圍獵,張網林莽;今之圍獵,網密術精,直籠心神。直白地講,獵者與獵物渾然一體,你我既是殷勤織網人,不自覺中又把自己籠為網中獵物。
《韓非子》中,齊桓公好紫衣,舉國效仿以致紫布價昂;管仲獻策,桓公厭紫,一月間風尚盡改。古時君王一舉可引風向,而「算法」卻能瞬間令人心趨附。你看而今之「算法」,如最懂心思的老友,你愛江湖快意,它便滿屏刀光劍影;你憤世間不平,它便湧來抱怨揭秘。它不教你該看什麼,只將你貪戀的內容悉數奉上。久而久之,眼中江湖只剩打殺,心中世道驟變非黑即白…
昔年「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只為討好一人;如今無形「楚王」遍地,每一次點擊、停留,甚至話語言談,都在調教算法,為自己打造狹窄固執的「信息牢籠」。屏幕與你相互凝視,以合心意之名,將你鎖進無窗堡壘。你自以為眼界開闊,實則被塑成精心伺候的籠中鳥,讓你反覆吟唱着唯一的調門。
這般圍獵,溫柔又徹底,讓人甘之如飴,畫地為牢。陸游詩雲:「人生如春蠶,作繭自纏裹。」春蠶吐絲築巢,卻困於自織之繭;今人以關注、點讚、收藏為絲,以「猜你喜歡」為梭,織就密不透風的信息繭房。繭內溫度恰好,聲音皆為附和,觀點全是同頻,繭殼日漸厚重,外界的不同聲音皆遭屏蔽。偶有異光入耳,反倒覺刺眼紮耳,急於划走躲避,恰如蘇軾所言「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只是這山,卻是自己一磚一瓦砌成的認知高牆。
信息繭房最殘忍的,是用無數重複的聲音,為你編織出一個看似無比真實的幻境。你以為那些觀點源於自己的思考,實則是被餵養的執念;你以為自己清醒通透,卻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喪失了獨立判斷的能力。
於是,特例被放大為普遍,偏見在閉環中愈發頑固。這不是認識世界,而是舉着哈哈鏡,只照心中既定的影子。張潮言讀書有三境,少年窺月、中年望月、老年賞月,閱歷漸長方得開闊。可算法的貼心伺候,卻讓許多人困於「門縫看月」,亦同「盲人摸象」。
信息繭房的危害,遠不止固執短視,更拆毀了人與人對話的根基。人人蜷縮在專屬「真相」的回音壁里,共識難尋,對話成吵鬧,甚至淪為攻訐。「兼聽則明,偏信則暗」的古訓,在極致偏信的時代難以為繼,人人皆如信息堡壘里的「土皇帝」,卻不知這王國,不過是數據海洋中精緻的漂流牢房。
破繭之道,不在算法,而在人心。當學王安石游褒禪山的勇氣,主動探尋險遠之處;刻意觸碰被算法遮蔽的領域,讀一讀相悖文章,聽一聽不同聲音,以逆耳之音喚醒昏沉頭腦。這需要主動的「不自在」,一點「反本能」的清醒——正如久食大魚大肉,也需主動夾一筷子清淡青菜,方可補身體本真之所需。
夜深,屏幕暗下。窗外夜風流動,攜着春日的微涼,掀開睡意的輕紗。是啊,真正的世界,從不是單一旋律的重複,而是眾聲交織、光影重疊的交響變奏。主動推開喜好砌成的牆,走向未經調配的風,仰望未被定製的星空。破繭或許不適,但化蝶翩躚,只屬於掙脫溫柔束縛的勇者。
解鈴還須繫鈴人。在信息洪流奔涌的時代,主動破繭,衝出自我編織的牢籠,方是拓寬認知的唯一路徑。(王樹成)
頂圖:信息繭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