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到故鄉,總是先把車停在村口,然後理一理衣襟,走進街巷裡轉上一遭。心裡頭總揣着幾分忐忑,像是要去赴一場跨越半生的約會,得先緩一緩那股從心底翻湧上來的、說不清是甜還是澀的滋味。
村頭的那棵老槐樹尚在,只是比記憶里更佝僂、更蒼老了。依稀記得,這棵樹上曾懸掛着半截鐵軌——那當年生產隊的「報時鐘」。每天清晨,生產隊長會拎着一根鐵棍,「鐺——鐺——鐺——」地敲將起來。那聲音清脆有力,穿透了晨霧與炊煙,比任何雞鳴都準時。社員們聞聲,便扛起鋤頭、推着木車,走出家門,在晨光里匯聚到村口,聽隊長派活兒。那叮叮噹噹的聲響,就是一代人最鮮活的出征號令。
如今,這老槐樹已不再有遮天蔽日的濃蔭,幾枝枯瘦的椏杈卻仍像伸向天穹的臂膀,倔強地撐起蒼天。
大街邊那口當年每日挑水的老井,早已被歲月填平。只有記憶里,還迴響着轆轤轉動時「咯吱、咯吱」的低吟,那一圈圈絞起的繩痕里,搖上來的是清凌凌的歲月與農家煙火。
家附近的那盤石碾,曾是村里年味最濃的去處。從早到晚,人推着、驢拉着,石碾碾碎了五穀,也碾出了家家戶戶過年的紅火。如今這碾盤也已湮沒無聞,不知成了誰家屋基下的一塊基石。
街道兩側的房舍換了一輪又一輪,甚至蓋起了貼滿瓷磚的樓房,鐵門緊閉,冷峻如鐵壁。我憑着記憶,按地界一點點去辨認每一寸土地本該屬於誰家,可眼前的高牆闊門,竟重構成了陌生的拼圖,怎麼也拼不回舊時的模樣。

村頭老槐樹
從前,腳下這條穿村而過的大街,雨天是泥濘的澤國,晴天是塵土的海洋。可那時走上去卻格外踏實,每一步都踩着歡笑。放學歸來,小夥伴們滿街瘋跑,那滿溢的笑聲至今猶在耳畔迴響。如今路面硬化了,乾淨是乾淨了,卻少了當年那種熱氣騰騰的鮮活,走起來,竟覺得有些冷清。
街上偶爾走過幾個孩童,用一雙雙陌生的眼睛打量我,然後便轉身跑開。他們是誰家的孫輩?我不清楚,他們自然也不識得我這位「老漢」。我與他們之間,隔着的不僅僅是悠悠歲月。
走在街巷,遇見的幾乎都是陌生面孔。年輕人不識我,嫁進村的女人不識我,小兒輩更不識我。可我明明是在這裏生養了二十多載呀!
當年,我閉着眼都能摸到誰家的門框,怎會落得如今這般舉目無親?眼前的一切,真是陌生得讓人心疼。
唯有在向陽的牆角,偶見幾個曬太陽的老人。他們眯着眼,臉上的溝壑像是被時光一刀刀精雕細琢出來的。我湊近細看,才從那一道道皺紋、那一雙雙渾濁的眼眸里,辨認出舊日的輪廓。可他們看我,卻也帶着幾分遲疑。直到我喚出他們的乳名,報出自己的名字,他們眼神里才驟然亮起一絲光亮:「哦——是你呀!回來了?」剎那間,只剩下呆滯的笑臉與久久的靜默。我心裡明白,這沉默里,藏着歲月無法言說的重量。
四五十年前,我們是泥地里打滾的玩伴,是偷瓜被追得倉皇失措的兄弟,是打麥場上仰頭數星星的少年。那時總覺得日子過得太慢,慢得好像永遠也長不大。可一轉眼,走的走了,散的散了。當年那些生龍活虎的身影,有的已化作地下長眠的故人。那些嬉鬧追逐的時光,早已被風塵掩埋,無影無蹤。
我恍然頓悟,我這哪裏是在回鄉尋蹤,分明是在做一場漫長的心靈告別。
連我自己,也變得陌生了。走在街上,我不再是那個光着腳丫瘋跑的孩童,不再是那個背着工具兜走家串戶的電工,也不是那個肩挎鋼槍的民兵連長。我成了一個過客,一個每年回來小住幾日便匆匆離去的外人。也許,村裡的老輩有時會提起我,但那不過是個遙遠的傳說,一個漸漸模糊的名字。這種感覺很奇妙——你明明是從這片土地里長出來的,卻仿佛再也回不去了。
我與父親親手修建的老屋尚在,只是換了陌生的看門人。院子裡一片狼藉,梁柱間的葦席早已枯落,窗櫺上的油漆斑駁不堪。唯有當年我親自安在門楣正中的那盞燈盤,雖已破損,卻還高懸於此,像是一位老友,靜靜向我發問:「還記得嗎?」
是的,我記得。記得院裡夏天的絲瓜架,記得冬天屋簷下的冰凌,記得父親修自行車時的叮噹敲打,記得母親在燈下納鞋底的側影……那些畫面,從未因歲月褪色。
或許,每個離鄉的遊子都要經歷這樣的宿命:先是地理上的遠行,然後是記憶的模糊,最後是情感上的遙寄。你拼命想抓住什麼,卻發現什麼也留不住。故鄉在變,你也在變,如同兩條相交的直線,在那個交點相遇後,便越離越遠。這無關對錯,只是時間的常態。時間最是無情,它不問你是否準備好,只管推着你向前,走向一個全然陌生的未來。
可我還是要回來的。哪怕心怯,哪怕疏離,哪怕要直面這物是人非的失落。因為只有站在這裏,我才能確認我是誰,我從哪裏來。那些個陌生的面孔下,流着與我一樣的熱血;那些變了模樣的街巷裡,埋着我青少年時的足跡。故鄉像一個巨大的容器,裝着我所有的過往,裝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走出院門,我回頭望了一眼陌生的街巷。老槐樹在暮色中靜默佇立,像一位垂暮的長者,目送着遊子的遠去。我不知道下次歸來,還能識得幾張熟臉。但我知道,只要老槐樹還在,儘管那半截鐵軌已不復存在,回家的路,我便永遠認得。
只是,每一次歸來,都需要積攢許久的勇氣。因為,我面對的,不只是一個面目全非的村落,還有那縷剪不斷、理不清、抹不去的鄉愁,以及那個再也回不去的自己,還有那過往的時光。(王樹成)
頂圖: 作者與父親親手修建的老屋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