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讀元好問,讀到「太行元氣老不死」這一句,心裡咯噔一下。
好像有什麼東西,隔着七百年的光陰,突然攫住了我。
太行元氣——這四個字,落筆極重。什麼樣的山,配得上「元氣」二字?什麼樣的元氣,能夠「老不死」?
放下手機,我點了支煙。窗外是太行東畔的夜色,從太行深處運煤的列車,夜以繼日地駛行在朔黃貨運線上。
元好問這個人,怎麼說呢。拓跋鮮卑的後人,生在大金國。七歲能詩,十四歲拜名師,一肚子儒家理想——「動可以周萬物而濟天下」。結果呢?生錯了時代。
二十一歲那年,蒙古人打過來了。家鄉被屠城,親哥哥死在亂兵里。他帶着老娘逃難,一路上寫詩,句句帶血。
後來做了官,芝麻大的縣令,在河南幾個窮縣守着。催農桑,撫流亡,減賦稅。一個讀書人,在亂世里能做的不多,但他做了。調離的時候,老百姓堵着路不讓走。史書上叫「攀轅臥轍」——四個字,千斤重。
可是擋不住大勢。金朝亡了。皇上吊死,都城陷落,他被當作戰俘押到山東,一關就是好幾年。
換一般人,這輩子也就完了。
元好問沒有。
他不做元朝的官,扭頭回老家山西忻州,在院子裡搭了個亭子,取名「野史亭」。然後開始干一件傻事:給已經滅亡的金國修史。
這一干就是二十年。
河北、山東、山西,他拄着拐棍到處跑,挨家挨戶搜集資料。腿不好,差點偏癱,請大夫救過來,接着跑。編成了《中州集》——那個已經消失的王朝里的二百多位詩人,被他一個一個記下來。後來元朝人修《金史》,大半材料全是從他這兒拿的。
什麼叫骨氣?這就叫骨氣。
國可以亡,文化不能斷。朝廷可以換,歷史不能丟。一個人,一支筆,守住了整個時代的記憶。
我忽然就懂了「太行元氣老不死」的意思。
山為什麼會老?風吹它,雨打它,朝代換了又換——它還在那兒。因為山裡有股氣,天地初開就有的氣,壓不滅,耗不盡。
元好問身上也有這股氣。年輕時為百姓辦事,那是氣;亡國後為歷史續命,那也是氣。出處不同,氣的方向沒變過。
他自己也說過:「動可以周萬物而濟天下,靜可以崇高節而抗浮雲。」一個讀書人,最難得的就是這股氣不散。得意時不飄,失意時不倒。
還有一句詩我好些年一直記着——「男兒行處是,未要論窮通。」男人只管往前走,別管前頭是順還是逆,是成還是敗。該做的事做就完了,結果交給老天。
所以他晚年拖着病腿再去見忽必烈,被人罵失節也不解釋。他只想為儒學爭一條活路。所以他不怕死在路上,「溘死道邊」四個字,寫在給朋友的信里,像說今天吃什麼一樣平常。
這就是太行山的活法。
山不說話,但誰都知道它在那兒。風吹不動,雨打不垮。
元好問就是金元之際的一座山。孤峰獨立。流水東去不復返,人生短暫總有憾——但山不隨水走,山有山的定力。幼年被過繼,少年死哥哥,中年亡了國,老來還在奔波。他這輩子沒趕上過什麼好時候,但他從來沒躲過,從來沒垮過。
讀完元好問,我坐了很久。
想起自己的公眾號叫「太行耕夫」。耕夫是什麼?種地的,腳踩泥,背朝天,活着很笨,但活着很真。太行是什麼?是骨,是氣,是風吹雨打都不倒的那股勁兒。
隔着七百多年,我和元好問,共着一座太行山。
山還在。元氣還在。
接住了,往前走。(王樹成)
頂圖:太行元氣老不死(AI生成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