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在內蒙古草原長大,每逢雨後,那些溪流帶着泥土的氣息和野草的味道,在我腳下歡快地流淌、匯聚,最終消融於遠方更為廣闊的濕地。那是一種原始的、充滿生命力的匯聚,是幹渴土地瞬間的飽飲與狂歡。這童年烙印般的景象,與此刻昆侖山下三江源頭的壯闊,在我靈魂深處產生了奇異的融合。涓涓細流,無論來自高原的聖潔冰川,還是來自草原暴雨後的土地深處,它們終將掙脫束縛,歸於浩瀚——這近乎宿命的軌跡,竟與人生百態、歷史煙雲如此相像。

趙之境作品《天問·源》之三,2025年,紙本設色,90cmx96cm。
草原的暴雨與溪流,昆侖的雪水與江河,兩種匯聚的景象在我腦海中反復碰撞、疊加、融合。一種宏大的結構感在我心中逐漸清晰起來:那無數微小的、看似偶然的流向,最終都遵循着大地內在的意志,被一種無形的引力牽引着,走向必然的匯聚。這不僅是地理的奇觀,更是宇宙間一種深邃的秩序與法則。老子《道德經》中「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的古老箴言,此刻竟有了如此觸手可及的自然印證。水,以其至柔之姿,行至剛之事,在「善下」的謙卑中,完成百川歸海的偉業。這「匯聚」之道,不正是華夏文明生生不息、兼容並蓄的魂魄所在?從涓滴細流到浩蕩江河,其過程本身,便是一部沉默而壯麗的史詩。
回到畫室,沱沱河畔的壯闊,草原暴雨後的奔流,昆侖山亙古的沉默,在我胸中翻騰激蕩。如何將這無形的「匯聚」之力,賦予有形的筆墨?我陷入了長久的沉思。几天之後,那無數條溪流與咆哮的河水,仿佛在幽暗的靈府深處找到了唯一宣洩的出口,驟然決堤而出,沖上雪白的宣紙,我提筆蘸墨縱橫宣洩,一幅名為《匯聚》的現代水墨作品橫空出世。
畫面以橙色作為沈郁的基底,如大地深沈的肌理,之後,我換用韌性的狼毫,以抽象的筆墨渲染。色帶並非一味剛硬,而是在蒼勁中蘊含着流動的韻律,如黃河九曲,如長江奔湧,在沈厚的墨色基底上蜿蜒、衝突、掙紮、前行。這種筆法,既雄渾古拙,又奔放和充滿力量。
在作品中,我認為最為精妙的地方,是於大片濃墨與焦墨之間,留出或飛白、或暈染的空白水痕。這些「虛」處,並非真正的空白,而是匯聚之「力」的另一種表達。我以極淡的墨色,輔以水法,在這些留白處輕輕暈染,製造出煙雲流動、水汽蒸騰的意象。墨色由濃至淡,層次千變萬化,那是快速運筆,形成的水墨痕跡。我運用罩染與分染相結合,輔以點染相輝映,使整個畫面呈現出豐富的變化性。《匯聚》,不僅是水流的匯集,分明是百川歸海的倔強;是文明的起源與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