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紫荊政策研究院名譽院長 伍俊飛博士

   夏初，我與香港友人相約遊深圳光明區。探索光明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記得第一次從香港去光明，也是在夏初時分，車行至公常路一帶，兩旁荔林蓊蓊鬱鬱的，老樹虯枝交柯，枝葉間漏下來的陽光碎碎的，彷彿灑了一地的金錢。詢問當地老人後才知道，光明轄區的古樹名木有三十四株，平均樹齡已是一百四十歲了。

   那時節，光明還沒有當下這般熱鬧，像我們今天所乘的「環島中港通」跨境巴士，也還未曾為它闢出一條直達的路線來。

   光明建制於明清，但村人在此地的繁衍生息，卻可以追溯到更遠的年代。逕口古村始建於南宋，距今已有八百多年，青磚黛瓦的嶺南民居錯錯落落的，巷道窄窄的，僅容兩三人並肩，走在其間，頭頂是一線天，腳下是麻石板，恍惚間竟不知今夕何夕。村口有黃氏大宗祠，香火還盛著。村人說，這裏住着三千多原住民，保存著非遺、歸僑、知青等眾多文化元素。我聽着，便覺得這小小的村落，竟是一本厚厚的地方志。客家人舞麒麟，廣府人舞獅子，各有各的講究。玉律村的麒麟舞已入了非遺名錄，年初二便開始走街串巷，一直舞到元宵節，鑼鼓聲、鞭炮聲、喝采聲，把一個正月鬧得紅紅火火的。

   距離逕口不遠，便是光明水庫，水色澄澄的，映著遠山的青黛。挨著水庫有一處越南僑村，那些身著奧黛的美女，那些尖頂的斗笠，那些軟糯的越南語，那些包得緊緊的長粽，都在告訴你——村民的先輩是一群漂洋過海來的人。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四千多名越南歸僑被安置在光明農場，從此便落地生根了。他們帶來了異域的風俗，也帶來了別樣的飲食。

   從逕口古村往南去，便漸漸看見光明的另一番面貌了。虹橋公園的紅橋，是近年來最惹眼的去處。四公里長的鋼結構棧橋，通體是鮮亮的中國紅，蜿蜒著穿過樹林、越過湖泊，遠遠望去，宛如一條赤練纏繞在青山碧水之間。走在橋上，腳下是鬱鬱蔥蔥的林海，遠處是層層疊疊的樓宇，紅綠相間，倒也成了一番景致。

   紅花山公園又是另一種趣味了。山不高，慢慢走上十五分鐘便到了頂，山頂有明和塔，仿宋的風格，九層四十七米，古色古香的。站在塔下遠眺，公明一帶的樓群與樹木花草相互掩映，視野很是開闊。秋日裡，山坡上那一片粉黛亂子草開了，近萬平方米的粉色花海，如雲似霧的，倒成了年輕人拍照的好去處。

   我們來的不是時候，沒能見著那片粉色雲霧，但滿山的荔林與蒲葵，已經足夠叫人心曠神怡了。光明本就是以萬畝荔枝林聞名的，荔枝、龍眼、芒果、黃皮，四時果子不斷，走在山間，空氣裡都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

   若論登高望遠，回歸亭是值得一去的。這亭子建在光明大博山頂，是一九九七年深港漁農界賢達捐資興建的，為的是慶賀香港回歸。首任特首董建華先生題寫了亭名，周圍還栽種了一千九百九十七棵荔枝樹，名曰「回歸林」。站在亭中，山風拂面，荔濤聲聲，俯瞰下去，光明的田園與新城盡收眼底，便不禁想起一些關於離別與重逢的舊事來。

科學城吸引全球人才和資本

   可是光明真正的重頭戲，卻不在這些田園舊事上，而在那一座吸引全球人才和資本的科學城。

   科學公園佔地二百零八萬平方米，以「科學領航，光明蝶變」為設計理念，是光明區最大的綜合性公園。走進園中，既有尋常公園的綠樹濃蔭、鳥語花香，又處處可見科技的元——科普的展板、互動的裝置、充滿未來感的景觀小品，把一座公園變成了露天的科學課堂。更有意思的是那深圳科學技術館新館，遠遠望去就像一艘巨大的銀色飛船，停泊在公園的核心區域。走近了看，深灰色的金屬幕牆由九萬五千餘塊異形不銹鋼面板拼接而成，在不同的光照下，竟能模擬出極光、星雲般的宇宙幻象。館內設有九百五十項創新互動展項，是全球首座以「數字文明」為核心主題的大型科技館。

   光明科學城形成了「一心兩區，綠環縈繞」的空間格局。所謂「一心」，是光明中心區；「兩區」，則是裝置集聚區和產業轉化區。北部的裝置集聚區是「科學山林」，中部的中心區是「樂活城區」，南部的產業轉化區是「共享智谷」。目前，合成生物研究、腦解析與腦模擬、材料基因組等大科學裝置已經建成啟用，面向全球開放共享。

   走在光明中心區，中山大學深圳校區和深圳理工大學比鄰而立，給這片土地注入了學術的氣息。中山大學深圳校區佔地三點多平方公里，紅磚綠瓦的建築群落，頗有幾分廣州康樂園的神韻，重點布局的是新工科和新醫科。深圳理工大學則更新一些，建築風格更加現代，線條簡潔，透著一種理工科特有的理性之美。校園裡走出來的青年學子，三五成群的，有的騎着電單車匆匆趕去實驗室，有的坐在長廊下捧著書靜靜地讀，這便是光明科學城最生動的風景了。

   光明還有一座內地最大跨度的木結構體育建築——光明國際馬術中心，依山就勢而建，與蒼翠的山體相映成趣。二〇二五年第十五屆全運會的馬術比賽便是在這裏舉行的。這馬術中心與逕口古村相距不遠，八百年的古村落旁建起了現代化的國際馬術場館，古與今、中與外，在光明這片土地上奇妙地融合了。

   規劃者沒有把科學城建成一座鋼筋水泥的冰冷森林，而是用一條又一條的綠道和水系，把田園與城市、歷史與未來串聯了起來。光明區規劃了一條總長一百二十五公里的騎行綠網，包含一條六十五公里的大環線和六條各具特色的小環線，像一條綠色的鏈條，把全區重要的城市節點、歷史建築與自然風光統統串聯起來。已建成的二十八點五公里示範段，已經成了市民的熱門打卡地。

   茅洲河兩岸綠草如茵，白鷺翩躚，水中倒映著岸邊的新樓舊屋，竟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韻味。誰能想到，這條深圳第一大河曾一度是廣東省污染最嚴重的河流呢？如今，科技治水、生態修復，讓茅洲河重新變回了「水清岸綠、魚翔淺底」的模樣，這便是科學城獻給這片土地的一份厚禮了。

   一日將暮，我和來自香港的朋友們到光明美爵酒店吃晚飯。酒店「桂亭」中餐館的招牌便是遐邇聞名的「光明三寶」——紅燒乳鴿、牛初乳、甜玉米。光明擁有亞洲最大的養鴿基地和內地最大的鮮奶出口基地，這乳鴿和牛初乳的品質自然是有保證的。

   鄰桌坐著幾位老者，說的是客家話，時而又夾雜著幾句越南語，想來是當年從越南返來的歸僑。旁邊另有幾桌，英語、法語的談笑不時飄來，那是些住在這間法國雅高旗下酒店的異國旅人，正驚嘆著這座科學城的奇蹟。

   我忽然覺得，這便是光明最好的寫照，在田園上建起了一座科學城，科學城的周圍又環繞著田園。有田園的醇厚，有牧場的香濃，又帶着一股子科技新潮的勁兒，人來人往，花開花落，乳鴿還是那個乳鴿，而光明已然不是從前的光明了。

科學為筆 描繪更新的圖景

   從宋朝的村落，到明清的公明圩；從一九五八年的國營農場，到二〇一八年光明區正式揭牌成立，這片土地走過了一條漫長的路。眼前的它，正站在粵港澳大灣區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先行啟動區的位置上，以科學為筆，在這片田園上描繪更新的圖景。八百年的古村落還在，越南歸僑的斗笠還在，玉律村的麒麟還在舞，明和塔的風鈴還在響。

   我不由憶起英國歷史上的湖畔詩人，若當年華茲華斯他們能目睹這般光景——實驗室的燈光掩映在荔枝林間，騎行的青年學子穿過八百年的古村，大型裝置的倒影與白鷺一同浮在茅洲河上——大約便不會那樣激烈地反對工業與城市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