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歲的玄燁又返工了，距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四周歲還有整整一個月的這天。

在香港，沒有人會忘記每年7月1日意味着什麼。不過兩天之後，西九龍那棟占地1.3公頃、4層樓高的米金色建築其實也將吹滅生日蠟燭。這一點，卻很容易被忽略。

好彩，仲有人記得。作為賀禮，一場名為「紫禁城看世界——中外文化交流與互鑒」的特別展覽，自6月3日起即在博物館道8號正式向公眾開放。聯合主辦者，恰是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以及面積大其55倍的北京故宮博物院。

紫檀嵌琺瑯西洋人物羅漢床，銅鍍金轉花變字水法問樂鍾，乃至鼎鼎有名郎世寧的花鳥圖，類似展品仍在意料之中。真正的主角，當然還得皇上本人。當「數碼康熙帝」變身趣味互動裝置，觀者與歷史上最好學的帝王一同參學數學、天文、地理和醫學時，冷氣十足的現代展廳似乎瞬間成了紫禁城裡的上書房東暖閣。

無論是宮殿博物館還是綜合性博物館，管理者們對帝王出馬的分量，從來心中有數，亦是他們用來吸引訪客同時刺激周邊產品熱銷的不二法門。不過，綜合考量文博文創、影視出版、旅遊、拍賣市場，作為全球性超級IP，圖坦卡蒙、拿破崙、凱撒、路易十四的吸引力，無疑遠勝定位東亞區域性IP的康熙帝之上。

數據顯示，此前時間跨度一年的上海埃及法老大展，創紀錄的277萬人次流量最終變現逾4.4億人民幣文創產品。

即便康雍乾祖孫三代，也有差別。其中，乾隆在中國的無提示認知率系35%至45%，康熙是15%至20%，而自詡「一條漢子」的雍正，只有8%至12%。若是有提示認知率，乾隆在中國18至65歲人群中高達85%，屬於遙遙領先。假設採用百度、谷歌的數字足跡指數，在搜索一項上，乾隆的年均指數為父皇的1.8至2.2倍，康熙則只有其皇孫的七成。再來看電商關聯指數，乾隆的SKU是雍正的1.5倍，康熙的2倍。

那麼，在中國，是否有請315歲的弘曆就能確保人頭攢動？不見得！請看一則新聞：就在香港西九龍這廂康熙皇帝「開工」的前一天，1960公里之外，北京東城神武門外故宮角樓餐廳於6月2日正式關張。

自2014年9月首次營業至今，這家累計投入3800萬——足以裝修6家米其林同行的博物館標誌性餐廳，12年裡已換過6任操盤手，但日均客流一度跌至不足40位。頗有意味的是，該餐廳打響名號的方法，是以《紫光閣賜宴圖》為裝修背景，畫中的C位正是乾隆。

你看，皇上不是萬能的，有時他會輸給一個女人，比如蒙娜麗莎。盧浮宮一百年高舉高打令後者的全球無提示認知率飆到75%，博物館年授權產品淨收入在2000萬美元以上。

而有時，他還會輸給幾隻貓。

北京景山前街4號門牌內，「橘座」、「鰲拜」一直占據着頂流位置。儘管從未分拆單類計算，但一般估計故宮御貓的年創收能力在數千萬元人民幣級別。而坐鎮博物館道8號的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從2024年開始，黑色法老貓公仔領銜的盲盒開售即斷貨，原價不到300港元迅速被炒至逾800港元，總銷售額同樣是數千萬港元。

開博物館，很燒錢。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就從香港馬會處一次性獲得35億港元特別贊助，以解決從設計圖紙到實體建築再至首3年設備添置的高昂費用。這，亦創下香港單筆贊助文體事業的最高金額。然而，長期經營博物館，更費錢。

作為不多見的本土派博物館業主持官員，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首任館長吳志華去年首次參加北京服貿會期間曾坦言：「傳統博物館靠門票已難支持營運，香港故宮從開館就決心發展自有IP產品。這不只是把故宮畫片印在杯子上，而是結合展覽主題創造新敘事。」

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只要能幫博物館搵到真金白銀，哪怕這隻貓來自埃及，哪怕頂着「故宮」的頭銜去推廣5000年前尼羅河巴斯特女神的動物化身，有可能受到非議。

事實上，每一個博物館館長的手心裡都永遠攥着一本赤字賬簿。以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為例，儘管當地西九文化區管理局一直將其與M+博物館視作整體披露財報，然而依舊可以從蛛絲馬跡中看出端倪。

目前，其年營運成本在3.5億至4億港元之間，年訪客在100萬至130萬人次之間。全年門票收入7500萬港元上下浮動，整體收入自籌率或成本回收率為40%至44%。

至於北京故宮博物院，2025年收入12.6488億元（未計入非財政撥款結餘及上年結轉），較2020年升25.76%卻比2023年少了10.83%。其中，財政撥款7.5956億元，較2023年低出30.6%，甚至比2020年也縮水2.85%；體現門票收益的「事業收入」一項全年計1.6415億元，較兩年前減少15.12%。

幸好，故宮博物院自營文創商店銷售收入還算爭氣，所以2025年「經營收入」一項計1.47億元，較兩年前大升74.56%。而體現文創授權費的「其他收入」更是出色——全年1.9386億元，較兩年前大幅上升418%。

就是說，無論小而精的「香港故宮」還是家大業大的「北京故宮」，若沒有那些御貓和法老貓們，沒有文創產品授權產生的收益，僅僅依靠門票收入和社會贊助去長期維繫公益事業的特質，並沒那麼容易。

問題來了，在真正點石為金的高手面前，上述很多數據又會顯得過於單薄，乃至不值一提。

泡泡瑪特，一家充滿香港基因但總部位於北京的潮玩集團，通過低理解成本疊加高社交傳播，再匹配一套成熟的流量機器，構建了強大的IP商業系統。2025年，只Molly就產生28.97億元收入，從2017年起算的9年裡，這個單一IP的總營收已近百億人民幣。而剛剛衝進足球世界盃開幕式的Labubu，則交出更為誇張的成績單，去年收入淨升5倍至逾141億人民幣。

另外請注意一個有趣的細節。Molly和Labubu的締造者，香港設計師王信明和龍家昇，均通過內地打造的平台聲名鵲起。但南北兩家「故宮」的貓咪們，迄今仍屬於「集體創作」。

就像6月3日數碼康熙帝上班所在，展板上明確標註着「East Meets West」，事實上，東西方文化交融和極其寬鬆的創作環境為香港諸多IP設計師提供了豐沃的土壤。有時，他們只需要一個更大的市場，一次更好的機會。坐在寶山中的吳志華，於是決心去北京服貿會看看。

起步於2012年並在2019年更名的服貿會，不同於歷史悠久的廣交會。作為全球唯一國家級、國際性、綜合型服務貿易平台，它承擔着一個使命——在中國有形產品的年貿易順差已擴大至1.19萬億美元的當口，如何盡力縮小同期1900億美元的服務貿易逆差。

有北京權威分析人士指出，旅遊、文化產品、AI Token以及綠電和碳服務，是中國政府當前最為關注的四個方向。在文化產品中，除了眾所周知的遊戲和短劇，文化IP產品自然是重頭。具體到故宮，北京主打的帝王威儀和香港擅長的角色宇宙，構成一個很好的突破和完美的互補。

首度到「大哥」的地盤拜訪亮相得拿出看家東西，香港故宮特「宮」隊系列和帝厲墨韻系列自然必不可少。然後不出所料，還是法老貓最受關注。關鍵一點，服貿會上的展示不等同於簽訂銷售合同，其核心作用，其實是IP的對接和落地，以尋求實力派機構在更大範圍內合作。

某種程度上，2025年的9月，香港利用了「故宮」的概念，在試圖將自己的軟優勢轉化成硬實力。

9月，對於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而言，極為特殊。2015年9月22日，時任香港政務司司長兼西九文化區管理局局長林鄭月娥，應邀赴北京參加國際文物修復學會培訓中心（亞太）揭牌儀式。按照原計劃，林鄭將在活動結束當日飛抵廣州參加粵港合作會議。不曾想，一場不小的雷陣雨令航班大面積延誤。下雨天留人，在原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誠邀下，林鄭來到故宮建福宮花園飲下午茶。那裏，由著名港商陳啟宗出資400萬美元贊助修復。

蓋碗茉莉花茶、豌豆黃、芸豆卷，代替了英式錫蘭高地紅茶、手指三明治和司康餅。正是在此次茶歇期間，單氏拋出了想法：能否在香港西九建一個長期展示故宮文物和中華文化的博物館？主人家當然不會信口開河，而客人的回應同樣直截了當：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主意。這一來一往的見證人，便是吳志華。

兩年後的6月29日，即香港回歸祖國20年前夕，中國最高領導人出現在維港出席合作簽字儀式。2018年5月，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動工。2022年7月3日正式對外開放，吳志華成為首任館長。2025年9月，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第一次回到北京主場參加服貿會。

好雨果然知時節，又到一年九月時。當香港剛剛慶祝完回歸29年，第16次北京服貿會的邀請函大概已在路上了。

這次，除了康熙、乾隆、法老貓，還會有什麼驚奇嗎？

北京 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