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藝術中心，那些看似輕盈的展品背後，記者專訪數組藝術家後才發現，每一件作品底下，都蟄伏着沉甸甸的故事：有藝術家用自己身體的X光片組合成香港的樣子；韓國幾乎消失的家釀醋技藝，被一位藝術家小心地封存在作品裏；也有人模擬出閃電的型態；有藝術家造出不會溢出的水裝置，借流水想像時間與空間的循環；也有藝術家通過自己與熱心民眾把沙灘上撿來的廢棄物重新編碼成視覺語言；還有人通過行走，試圖重新感知周遭空間。這個展覽名叫「場域·碰撞·協作」，從即日起展至9月20日。

觀眾細看Juri Hwang的《醋母》，後方懸掛的球體為她與Andreas Kratky共同創作的《π 行》。

   當觀眾踏進建築，從地面踱步至四樓，再拐上五樓，穿梭於賽馬會展廊與包氏畫廊之間，會撞見一場饒有趣味的「錯位」：這些散落在不同樓層的奇思妙想，它們被四條創作軸線悄然串聯——方力鈞與公眾的對話、陳育強與松井紫朗的跨文化碰撞、馮永基與Picture Rhythm Studios（PRS）的影像實驗、Juri Hwang與Andreas Kratky的感知探索。18組展品，如同18個星球，在同一個場里安靜旋轉。現場有畫作，亦有多個立體裝置，交疊錯落。建築中央高處懸掛着一幅巨型捲軸，畫廊內亦有數塊瓦片在低處鋪開，空中的巨大球體裏則呈現藝術家走過山間小路、乘搭地鐵等畫面，還有擺放在桌上的一個個盛有醋液的圓腹玻璃容器。

觀眾穿行於馮永基與PRS的作品間，舊瓦片與城市投影在展場中交錯，串聯起不同時代的本地記憶。

   記憶的轉化

   在韓裔藝術家Juri Hwang的敘述裏，關於母親的記憶，始終是一體兩面的：愛與失去同時在其中發酵。她微微揚起嘴角，帶着釋懷，眉眼間卻有些緊張，似是努力與這份疼痛共處。「正因為愛，才會有痛吧。」她說。母親離世已滿一年，而作品《醋母》的起點，卻是在母親生命倒數的約兩月前，她們並肩創作的。從母親親手釀製的醋開始，到請母親幫忙搜集鄰居的家釀醋，那些時光依然能在作品中瞥見。母親走後，Juri接過這些醋，將它們帶來香港，繼續培養、照看。她笑說，自己如今也成了這些醋的「母親」。展場中，一隻隻玻璃器皿盛着仍在緩緩發酵的醋液。對Juri而言，它們不只是家鄉漸趨消逝的釀醋傳統的活體保存，更是一封封液態的家書：寫着母親，也寫着母親那一代韓國女性。她們照料家庭、傳承飲食與文化，雖甚少將自己置於重要的位置，卻是Juri眼中「韓國社會背後真正的力量」。

Juri與作品《醋母》，盛載家釀醋的玻璃器皿仍在持續發酵。

   Andreas Kratky是Juri的伴侶，他來自德國，現為香港浸會大學創意藝術學院視覺藝術院教授兼總監。在Andreas看來，是次作品不僅是思考的產物，也可以是思考本身，承載着我們的身體記憶；他透過實際創作，觸及那些理性分析難以抵達和解釋的幽微地帶；而當作品完成，這種體驗又流向觀眾，讓人們重新留意自己的身體是如何感受周遭空間的。

《π 行》的其中一個懸掛球體，影像投射於球面之上，呈現藝術家行走的片段。

觀眾走進《通道二：空》，隨着人在展場中移動，牆面的香港地理圖景亦會隨之變化。

   這份對身體與空間關係的關注，也折射出Andreas自身的生命經驗。他的母親罹患嚴重認知障礙症，許多記憶逐漸遺失，但她仍記得如何在熟悉的環境中行動，即使她未必明白自己為何這樣做。這讓Andreas體認到：身體本身即是一座靜謐的檔案庫，儲存着我們對空間的記憶與知識，而這些，往往是我們平時難以察覺的。由此引申，他進一步追問一個更根本的困境：「我們無法觀看自己，無法思考自己如何思考，也無法在觀察的同時，觀察正在觀察的自己。」人似乎永遠困在自身的視角之中，難以真正跳出自我來理解自己的思考與觀察機制。也因此，我們所建立的思考模型，是否真正準確無誤？

Andreas看着他的作品《通道一：時》。行人經過時，身影會被即時捕捉並呈現在畫面中，回應作品對身體與空間感知的探索。

   談到AI，Andreas認為，當前的AI更多是從大量數據中統計歸納事物運作的規律，當模型能夠成功重現這些模式時，人們便傾向於相信它「有效」。這種方式一方面帶來新的可能，另一方面也有局限，因為AI提取的仍是人類已經做過和思考過的東西，也容易受社會中佔主導地位的思考方式所限制。他的作品，也是對人如何感知、思考和理解自身所處世界的一種探索，而這種探索未必最終都能得出一個非真即假的答案。

Juri Hwang（左）與Andreas Kratky（右）接受訪問。Juri談到創作與記憶時說，「食物的記憶最長久。」食物滋養了她，亦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本地藝術家馮永基與藝術團隊PRS的作品亦都是記憶的某種轉化。馮永基把自己二十年的身體檢查報告，一張一張攤開。那些X光片，原本記錄的是骨與血、病與老，他卻把它們重新構成一幅「自己心裏面的香港」。遠遠看去，掛着的那幅名為《內化》的作品，竟飄逸得像一幅水墨山水，柔軟得幾乎不像來自醫院的檔案。在《內化》的下方是《呈現》：散落於地面的一片又一片舊瓦，重組出香港138座法定古蹟的屋簷。馮永基在大部分的瓦片上，細細寫出年份與坐標，像為這座城市寫下一組沉默的經緯。

馮永基作品《呈現》在展場鋪開，牆上則為《內化》。

觀眾駐足端詳垂吊着的舊瓦片。

   與馮永基合作的PRS，則把視線對準街頭。維港、霓虹、街道上流動的光影，那些每天經過卻從來不被留意的角落，在投影與LED之間重新浮現，將另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記憶帶進作品。

PRS《昇光之焰》以數百個LED燈組成立體裝置，三角造型呼應包氏畫廊的建築結構。

   PRS的創辦人Paul Shepherd來自美國加州，曾在家鄉一座只有一個銀幕、六百個座位的老電影院工作。那棟建築是當地古老的座標，後來被地產商買下，拆了。他親眼見證一個「歷史座標」從地圖上被抹去。自此對那些來自過去時代，如今已不再使用的建築格外留心。來到香港六年，他看見同樣的快速更替：城市不斷向前，舊的地標一個接一個消失，像來不及告別的人。

馮永基（左）、PRS成員Zoe Chan（中）與Paul Shepherd（右）接受訪問。馮永基與PRS將展場想像成一條時間軸：橫向如維多利亞港般展開，縱向則由香港的過去延伸至未來。

   對自然和宇宙的重新想像

   在建築的中心，最上方懸掛着方力鈞的球體裝置《2026》；稍低的樓層之間，則垂落着一幅如巨大捲軸般展開的作品《2025-2026》。兩件裝置，皆由藝術家從沙灘一步步撿拾而來的廢棄物重塑而成：如塑膠瓶、浮漂、漁網、纖維、金屬等那些曾被遺忘在自然之間的材料，經過分類、清洗、切割與重組，被賦予了新的形態。

方力鈞作品《2026》以海洋廢棄物重組成大型球體裝置，將被丟棄的材料轉化為他的視覺語言。

   這一切，始於去年春天。那時，方力鈞為了陪伴年邁的母親，也為了藉游泳改善身體，每日游完泳後總會在沙灘上散步。走着走着，他看見酒瓶、魚鈎、破碎的浮漂、一截截彩色線頭散落在沙裏。最初觸動他的並非「環保」這個命題，更多的是藝術家對「美」的直覺——紅、綠、藍、黃的碎片半埋在沙中，在他眼中「比畫材店裏的材料漂亮多了」。於是，他開始一件件撿回去。起初只是想清理家門前的一小片沙灘，後來走得愈遠，撿回的物件也愈來愈多，院子漸漸堆成了一座小型的「垃圾場」。無處安放之際，他索性開始把這些廢棄物再次進行創作。

方力鈞認為，藝術作品產生作用，未必發生在觀看的當下，也許是在觀眾離開之後，再回過頭思考它的時候。

   而本地藝術家陳育強與日本藝術家松井紫朗的作品，則不約而同地指向對宇宙的想像。

   「我覺得宇宙是巨大而且不可知的。」陳育強這麼形容他眼中的宇宙。松井紫朗接着說道：「我們對宇宙的想像，其實始終是建立在我們在地球的經驗之上的。」

陳育強與松井紫朗接受訪問。陳育強說，仰望天空讓他感到平靜。原本聚焦於自身的注意力，也在望向遠方時被拉遠。

   兩人在專訪中有着奇妙的默契，一個人剛剛解釋完自己的想法，另一位總能自然地接上，分享彼此的共鳴。陳育強也坦言，自己受到松井紫朗創作的啟發，進而創作了《體與洞》。這件作品被松井紫朗戲稱為「沒有實際用途的器皿」——它借用中國傳統陶器的形制，卻將器身打通，一條細小的橡皮筋穿過兩個洞口，彷彿一條無形的線索，串聯起外太空不同天體之間的聯繫，也借此想像黑洞、假想中的白洞，以及理論上可能連接不同時空區域的蟲洞。

陳育強《體與洞》與《原力場》並置展出，分別從陶器與岩彩粒子出發，延伸出對宇宙的想像。

陳育強與作品《應天谷》。展品以廢棄瓷品堆成瓷山，從瓷器中的矽引向科幻世界中的矽基文明，並以閃爍燈光模擬閃電。

   松井紫朗的作品則將這份宇宙想像收進具體的模型之中。彎曲、被打通的器皿，像是內外相連的空間；圓潤的球體又如被縮小的星球，在反射中映出扭曲的景象。他形容，這些物件可以被看作一個個「小宇宙」——人只能從有限的角度觀看，再由大腦將不同片段拼合成所謂的「真實」；而人類對宇宙的理解，或許也是如此。他的作品《黑洞》則把這份想像延伸至宇宙裏的時間。流水既是過去之水的終點，也是未來之水的起點，而現在就在兩者之間流動。澆上容器的水永遠不會溢出，正如我們的當下持續地流動，似一個圓圈，是開始，也是結尾，周而復始。

松井紫朗為作品《黑洞》注水，水在裝置中循環流動而不會溢出。

   展覽觸及多個命題：身體與環境、文化傳統、身份認同、本地記憶、人與自然的關係，以及人類對宇宙與未知的想像。而所有這些命題，都離不開一個核心——人的經驗。是次展覽讓觀眾看見，藝術不僅是表達，更延續着記憶，同時為探索未知打開了更多可能。（記者、攝影 孔雀兒）

香港藝術中心旗艦展覽「場域·碰撞·協作」

日期： 即日起至9月20日

時間 ：上午10時至晚上7時

地點： 香港藝術中心（四至五樓包氏畫廊及地面至4樓賽馬會展廊）

門票： 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