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9日,新界,輕雨。距香港第一任特首正式就職還有73天。這,是1997年。
60歲的文伙泰決定在這天寫一封信,給那位和他同齡,即將從船王之子變成擔綱「史無前例」責任的人。
作為香港新界鄉事委員會主席,同時也是深圳市的政協常委,文伙泰上世紀80年代中後期便長久來往於深圳河兩岸。
很正常,他是文天祥第23代後人,母親出生深圳皇崗。河床最深不過5米,河面最窄處甚至也就10多米,六百年同種紅米的歷史,早已令文氏各脈無視那道彎流。哪怕,自1898年開始他們之間多了一個專屬名詞:New Territories, 新界。
按照歷史教科書,當視為殖民政治的擴張餘數,或者,隔絕古老東方帝國的最後界線。
寫信,並非為了恭喜。他只是提了一個建議,即在深圳河灣里的那塊地上,兩岸各蓋一棟科技商務大廈。
此前一天,深圳河裁灣取直一期工程剛剛竣工,形成87公頃後來所謂的落馬洲河套地區。而30天前,文伙泰一手托兩家,分別與香港九巴和深圳特發合作成立的新福港運輸公司,則開通了皇崗至落馬洲全程15分鐘的跨境巴士接駁業務。
文生,文總,文委員,文主席。終於,他有了足以驕傲的新頭銜:皇巴大王。就如同昔日芒角更名旺角、雜架灘化身紅磡,一個「皇」字,對應的自然不是始發地名以及七蚊票價,而是貴氣之外某種憧憬。
然而,文伙泰並不滿足。
當事者回憶,1991年深圳政協春茗現場,文氏率先提出深港穿梭巴士和跨境科技園的構思。1994年,深圳經濟特區促進深港經濟發展基金會成立,文老闆捐資1000萬港元,「皇巴」名列推進項目榜首。
現在,巴士開通;73天後,New Territories將成New Interface——新門戶。只看,能否再上層樓,一炮雙響。

1997年4月19日,是個周六。最高氣溫24.8°,濕度一度飆到92%。這天,休市的港股恒生指數仍停留在12541.18點。這天,香港院線新上畫了一部電影《奪舍》,電台播放的是劉德華的《中國人》,對此,坊間似有不同的猜測。這天,候任的董先生因為港英當局拒交居留權白紙草案,正忙着回應「7月1日後誰是香港人」的問題。

電影《奪舍》。

1997年7月1日,董建華在香港會展中心宣誓就職香港特別行政區首任行政長官。(新華社)
1227公里外,上海,龍永圖在這天對世貿組織首任總幹事直言,「中國復關入世談了10年,還要談,堅定不移」。9630公里外,倫敦,尚未入主唐寧街的貝理雅拉票之餘,這天也在思考英鎊是否應該跟進單一歐元機制。
舊地圖已撕裂,新地圖未出街,大變局前夜的閾限終歸焦躁不安。這一天,文伙泰,一個自小會背「天地有正氣」的港人,給未來特首寫了封信:深圳河兩岸,蓋兩棟科技大樓就得。
是生意,也是其他。就像旗下的「皇巴」自打賣出第一張票,界兩頭,從此有了班次循環往復。

對於深港人士專長,外界多見兩種評語,一為「撈」二是「捱」。市場經濟理念固然根深蒂固,偏偏很多事還得—等運到。
文伙泰信中披露的想法,註定沒有那麼輕易能變成現實。屬地權與管理權的分離僅是最表象的衝突,關鍵,在兩座城市的發展進程,以及基於自身長板對未來的設計,尚不能對表。
想想,1991年香港的人均GDP系深圳的6.9倍。至1997年,儘管後者已四年蟬聯中國內地出口之王,經濟總量更同步大升5.5倍。但一個反直覺的現實出現了:人均GDP差反而擴至8.8倍。
別忘了之後一連串的大事件,從禽流感到亞洲金融風暴,從互聯網泡沫破裂到全球次貸危機。直至2017年,一河兩岸方以備忘錄形式將河套地區開發框架真正落地。又過4年,在林鄭月娥出任特首任上,百年新界北,現在的北部都會區,首度進入香港的最高級官方文件。
此時,文伙泰已離世7年。
事實上,2021年那份施政報告中,針對「北都」依舊透着一股濃稠並熟悉的氣息。先是確立了面積—300平方公里,包括元朗、天水圍、粉嶺、上水、古洞北、洪水橋/廈村、文錦渡、打鼓嶺,和文氏香港一脈祖居的新田/落馬洲。至於定義,則是「宜居宜業宜游都會區」。「南金融、北創科」概念同期出爐,不過房子,仍然重中之重。
文伙泰不會知曉這一切了。但在人生最後幾年,他卻從深圳河兩岸宗親的財富變化中,再次深刻領會「時也,命也」的真諦。
2009年崗廈舊改啟動,金地、卓越、大百匯陸續進場,城中村一躍晉升深圳市中心的綜合體。480平米內 1:1補償,超出部分0.88系數補公寓;首層補商業,二層以上補公寓或住宅。
不妨算筆賬。當地一戶普通原住民家庭,手持一套天元大宅、兩三套公寓,外加一間街鋪,資產規模5000萬起。年租金收入,幾十萬至上百萬不等。當年一口一個「泰叔」的文家小輩,盆滿缽滿。
曾經紅光滿面請對岸本家喫茶的香港文氏,如今在仿同中環的深圳市中心客廳里,聆聽着「租金又漲了多少」。此間觀察家們表示,深圳文氏不是簡單的鹹魚翻身,「他們只是在國家展示意志時,就在那裏」。
「皇巴」,倒是一直在跑。2003年後,中間人生意甚至24小時晝夜不歇,價格已升至十蚊。
文說過,現在人避邊界走,將來人往河邊走。而常在河邊走的南宋名相後人,將目睹全球最大陸上口岸建築體「新皇崗」誕生,又眼見着從俾錢過界到免費過界。乃至,刷臉過界最短可能只消5分鐘。
唉,有些得意終究會在歷史捲紙上慢慢洇去。2026年9月16日,一個周三,文家人的感觸大約尤為強烈。
這天,也是農曆八月初六。翻看傳統黃道吉日,開市、納財、掛匾、動土、安床或者祈福,皆宜。
這天,北京的香山論壇吸足國際眼球,但有人更願意把注意力集中於在首都舉辦的第一屆全國先進製造業大會上。最高領導人有指示,總理出面主持,事先沒有大規模官宣。背後的深意,顯然不止「產業鏈自主可控,反內卷、強集群」這般學術性的表達。

9月16日至17日,全國先進製造業大會在北京召開。(新華社)
這天,香港日間大致天晴,包裹31°C的熱風還殘留着夏天的味道。影院裏放着《歡迎來龍餐館》,街面流行的,是老天王郭富城的《沖沖沖》和MC張天賦的《至少相擁沒錯》。
全球金融中心指數(GFCI)這天恰好頒到第40期。自兩年前9月奪回三甲位次,香港繼續不動如山。樂觀者為東方明珠壓倒獅城一分且僅距倫敦一分開心。而審慎者,則關切前四名總得分悉數下降的成因。畢竟,排名第五和第八的上海、深圳,就各自躥升11分。
當然,這天的香港新聞其實只有一條。歷時2小時50分鐘,現任特首李家超完成了《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和任上第五份施政報告的精讀。細心人士統計,兩份文件外加相關附件,洋洋灑灑逼近12萬字。

9月16日,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李家超發表香港首個五年規劃及2026年施政報告。(香港中通社)
其中,開天闢地的「一五規劃」部分,近七萬字。
做個比較吧。中國《十五五規劃建議稿》2萬字、《十五五規劃綱要》7.2萬字。至於每年全國兩會重頭戲—政府工作報告,2020年後最短1.04萬字,最長,亦不過1.9萬字。
請注意,早在10年前,澳門就出台了「一五規劃」以對接國家「十三五規劃」。就是說,香江這廂,將將對齊。

8月18日,澳門特區政府正式公布《澳門特別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三個五年規劃(2026-2030年)》。(澳門特區政府新聞局)
不是沒有眼力,更非一味托大。只是對曾連續25次被評定「全球最自由經濟體」,相當執念。
已鮮有人談及郭伯偉主義(John Cowperthwaite)了。1960年代連續十年執掌香港財政司的蘇格蘭人,素來堅信無充分必要的公共理由,政府絕不主動干預市場運行。進而,又將「積極不干預」簡化為對收集經濟數據的強烈排斥。

郭伯偉(John Cowperthwaite)。
他一手促立的極簡低稅體系,無疑令這塊1114平方公里的土地競爭力陡增,卻也帶來了副產品—公眾誤把特定冷戰環境下的適配策略,錨定成「永恆真理」。
頗有意味的是,他去職次年,港府即推出了10年營造180萬套公屋計劃。1998年,特區政府又毅然下場,投入1180億港元狙擊國際炒家,以確保港股及港元匯率穩定。
據說,《寒戰1994》公映後,不少港人對那句「當年當日,正如今時今日」的對白,百般咂摸。可即便郭伯偉再生,恐也無法對如下兩組鏡像數據視若無睹。

其一,2008年迄今全球57個國家和地區地產投資回報率,香港憑藉175%(通脹前)和81%(通脹後),僅落後以色列位於亞軍。但日前傳出最新消息,中環蘭桂坊—一個似乎永久人聲鼎沸、霓虹不息的寸土寸金之所,原本叫價2.5億港元的3228呎酒吧,最終以5868萬港元放盤,削價比重達76.5%。
對了,這間門面寬達5.2米的酒吧矗立在得己立街,1840年香港開埠之初首批命名的16條街道之一。
其二,2026年1~7月,上海、寧波、深圳、廣州四港的標準集裝箱(TEU)吞吐量,分別系3342萬、2668萬、2160萬、1640萬。期內貨物吞吐(噸),則是52321萬、83535萬、20061萬、39045萬。
HK?742萬TEU,8800萬噸。前者下挫了3.4%,後者小升2%。國際航運中心名冊依然在列不假,然而,某些數據也不會呃人。
凡清醒者,面對香港首個5年規劃白紙黑字陳列的國際金融中心、國際貿易中心、國際航運中心和航空樞紐,心中都應該明白:存量資產罷了。而增量資產,則是國際創科中心,是生命健康,是AI,是具身智能,是先進製造及新材料的關鍵核心技術。
此時此刻,所謂300平方公里,也終於不再是香港現有面積的兩成七。你可以把它轉化為深圳經濟特區初創時的羅湖、南山加鹽田,是四分之一個浦東,也可以是5個北京亦莊。
最重要一點,第一次,香港不再被地產綁架。依據港府規劃,未來10年土地供應中七成在北部都會區,新蓋的房子將撐起香港1/3人口。但這些人,必須和入駐的新興產業和高科技企業命運共振。
不少學者戲言,這次港府「敢給數」。冇錯,香港「一五規劃」合計開出了22個主要指標,明確增長幅度者8個,佔比36.3%。
點睇?中國「十五五規劃」合計20個主指標,僅25%給出具體變動區間。
來自高盛的判斷是,香港的「一五規劃」精準鎖定了地方結構性增長的來源。不過,這家國際投行同時強調,關鍵在於執行力度。

香港中通社圖片
其實不用太擔心。
一雞死,一雞鳴,香港坊間俚語並不總是粗鄙。在一個講究「恭喜發財」的城市,轉軚有時只需更多的事實。
9月16日當天,彭博億萬富翁實時指數顯示,43歲來自內地的字節創始人張一鳴淨資產計1050億美元,首次成為亞洲首富,全球排名18。而過去六年中,其財富暴漲8倍。至於香港首富、98歲的李嘉誠,以469億美元位列亞洲第九。
一番由新興產業生猛計價的結果,令兩者之間,足足兩倍落差。
29年前,文伙泰給未來特首寫了封信,涉及New Territories,新界。29年後,就在接信人去世的第8天,北部都會區升格為香港的「引擎」。同時,「一五規劃」中點名「深圳」百次,其中,「河套」30次。
新界,還在,英文註解未來將大概率改成New Nexus——一個關於東西方圍繞資本、科技、各類評判標準和估值架構全面咬合的新樞紐。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另一個香港人這樣講過。(北京 子瑜)
頂圖:深圳河兩岸風光。(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