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政協委員、中國香港(地區)商會會長 楊莉珊
中美元首會晤把「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從概念進一步推向行動,傳遞出的不是一句外交辭令,而是市場預期、企業布局和區域合作都能接住的真實信號。對香港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關係好了」這四個字,而是關係進入可預期區間後,香港那套「背靠祖國、聯通世界」的老本事,能不能在新形勢下換成新產能:金融重估、貿易轉口、創科協同、法律仲裁、風險管理、人才集聚,哪一塊能先跑出來,哪一塊就是下一階段香港競爭力的基本盤。
市場最誠實。上海美國商會《2026年中國商業報告》顯示,58%的受訪企業對未來5年在華前景樂觀,比上年升17個百分點;78%的企業2025年盈利,是2019年以來最高;28%去年擴大在華投資,為4年來最高。更關鍵的是,企業不再只把中國當銷售市場,29%的會員把「在中國、為世界」列為首選策略,超過「在中國、為中國」的24%。這說明跨國公司的中國業務正從利潤中心升級為全球供應鏈和創新節點。
新形勢下換成新產能
這種預期修復,香港比很多城市更早感知。行政長官李家超已明確講到,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對香港經貿發展和全球貿易格局都有積極意義,直接給貿易信心托底。
落到具體場景:
金融端,地緣政治回穩會壓低風險溢價,歐美長線資金和港股IPO的估值邏輯會改善。內地高增值企業來港融資的視窗打開,美國跨國公司重新把香港納入亞太考察清單,不是客套,是真金白銀的路線修正。
貿易端,關稅減讓和貿易復蘇直接減輕轉口成本,航運、空運、貿易融資、保險保理跟着動。香港是全球最繁忙的集裝箱和航空貨運樞紐之一,轉口貿易的彈性很大,成本一下行,貨量會回來。
專業服務端,更隱蔽也更重要。中美供應鏈重組不是簡單「撤出中國」,而是「分段、合規、留痕、可審計」。這時候跨法域合同、出口管制盡調、專利布局、爭議解決全部升值。香港要賺的不是單邊紅利,而是「兩邊都要穩妥」的中間費。這是「超級聯繫人」的老本行,也是回穩期最實在的一塊。
普通法和仲裁,是香港最容易被說濫、也最該重估的牌。中美關係回穩,不代表商事糾紛變少;相反,貿易量回升、投資重啟、合資項目變多,合規摩擦和合同爭議會同步上升。企業怕的不是競爭,是「出事以後沒地方講理、講了也不認。」香港的價值正在這裏:中國境內唯一大規模運行普通法的司法管轄區;與國際商事規則、英美法系律師群、國際仲裁機構天然接通;同時懂內地客戶、懂國家隊邏輯、懂跨境資本語言。
中美關係「止跌回穩」,外部勢力拿香港問題做文章的空間就小;而在民間、青年、企業、地方合作、人文交流這些非敏感層,香港比內地省份主動,也比純西方節點可信。法律仲裁就是這個邏輯的制度版——不是選邊,而是提供一套兩邊都能接受的規則中介。
給北都創科實在好處
北部都會區和河套,決定香港五年後站在哪。金融貿易是回穩期的現金流,創科和北都才是香港5年後的身位。香港首份五年規劃和國家「十五五」完全銜接,把北部都會區單列為篇,明確「南金融、北創科」,河套香港園區優先建設,新田科技城、沙嶺數據園、洪水橋/廈村、流浮山一併推進。
規劃寫得很清楚:一河兩岸、一區兩園,人員、物資、資金、數據要安全高效便捷流動,深圳園區趨同香港、對接國際。這意味着河套不是又一個產業園,而是制度介面——香港的普通法、國際評審、資金自由,加深圳的工程化、產業鏈和速度。
中美回穩給北都的實在好處是:美國和國際創科資本敢來考察了,AI、生物醫藥、微電子這些敏感但高價值的領域,可以先用「非軍事、可審計、聯合治理」的機制試水。中美已就人工智能對話機制化,香港夾在普通法規則和中國應用場景之間,天然適合做協力廠商試驗場:做標準、做安全評估、做跨境數據沙盒、做聯合專利池。香港研發、灣區製造,這條路想跑通,研發強度也要跟上。目前香港研發開支佔GDP約1.63%,規劃爭取年均增10%,2030年後衝到3%。這個目標不低,錢要花在人和儀器上,別花在寫字樓租金和景觀工程上。
要做雙向風控型聯繫人
今天的中美關係下,香港要做的是「雙向風控型聯繫人」:幫內地企業出去——不是簡單開個香港殼公司,而是做三件硬活:美國上市、發債、併購的合規架構;出口管制和CFIUS式審查的壓力測試;品牌、ESG、勞工、數據合規的西方敘事翻譯。幫美國企業進來,是用香港控股公司布局大灣區,隔離地緣敞口;把中國研發「in China for the world」的智慧財產權放在普通法下托管;台海、制裁、匯率、供應鏈中斷的四類情景預案,香港專業服務圈來寫。
這才是「超級」二字的新解。舊版超級聯繫人是通道費,新版是信任溢價。中美越是有競爭,越需要協力廠商可信任節點;香港如果只做轉口,會被數字貿易和近岸外包吃掉;香港如果把法律、會計、估值、仲裁、合規、家族辦公室、人民幣離岸、綠色融資串起來,就能吃下信任基礎設施的紅利。
「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這四句,放在大國關係裏是戰略框架,放在香港手裏就是產品說明書。合作為主指香港去做雙向投資和貿易融資;競爭有度指香港去做合規、仲裁、專利、出口管制盡調;分歧可控指香港去做危機溝通、法律隔離、供應鏈情景管理;和平可期指香港去做人文、青年、專業團體、地方合作的非官方緩衝。
元首外交給方向,五年規劃給錨點,企業信心給現金流,但最後落不落得地,看香港自己狠不狠。
回穩期最大的風險,是把「關係好了」當成「不用改革了。」恰恰相反,關係一好,競爭對手也會回來,都會搶同一批客戶。把視窗期變成制度能力,香港才配得上「超級聯繫人」這個老詞的新意思。否則下一次風一來,還是那個靠轉口和地產收租的香港,那不是回穩,是錯過。中美元首把船掌穩了,香港自己要把槳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