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近年的急速發展,正悄悄改變我們對創作與價值的理解。
影像、文字、設計、音樂,甚至藝術風格,都可以被演算法在瞬間生成。從效率的角度看,這無疑是一場技術革命;但從文化的角度看,卻同時帶來一種難以忽視的空洞感。當一切都變得隨手可得,「珍貴」反而開始失去其重量。
我們正進入一個內容極度過剩的年代。社交媒體與生成式AI不斷向我們輸送影像與文字,審美被不斷刷新、又不斷被遺忘。過去需要長時間累積的風格,如今可以被即時模仿;過去需要工藝與訓練的作品,如今可以被快速生成。在這樣的環境下,人們開始重新追問一個根本問題:如果美可以被無限複製,那麼價值究竟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愈來愈指向「不可複製性」。AI可以生成圖像,但無法生成一段歷史;可以模擬筆觸,卻無法複製一位藝術家的人生;可以設計物件,卻無法為它注入時間與情感。真正稀缺的,不再是形式,而是形式背後所承載的文化厚度與生命經驗。
正因如此,一種新的文化與商業模式正在逐步成形。它不再單靠售賣單一產品,而是試圖建立一個可讓人長時間停留、反覆回訪的文化場域。畫廊、茶室、工藝與收藏被整合在同一個空間中,並非為了多元化本身,而是為了重建一種完整的審美生活。
這樣的空間,與以速度與流量為核心的數碼平台形成鮮明對比。它們要求人親身到場,用身體去感受,用時間去體會。一幅原作的質感、一杯茶的溫度、一件器物的重量,都無法被螢幕完全轉譯。正是在這些看似細微的感官差異中,文化重新獲得了真實感。
這種整合藝術、生活與工藝的模式,在香港亦開始浮現。一些空間刻意模糊畫廊、茶室與收藏之間的界線,試圖為城市提供一種不同於商場與屏幕的文化節奏。例如紫雲閣,便以這種跨領域的方式,嘗試把藝術觀看、品茶與工藝欣賞放在同一個語境之中,讓文化不再只是被消費,而是被「過」。
或許可以說,在 AI 讓世界愈來愈快、愈來愈虛擬的同時,人們反而更渴望那些需要親身參與、需要時間沉澱的事物。能夠提供這種體驗的文化空間,未來未必最大聲,卻很可能最長久。
英國切斯特大學金融科技及數據分析教授 梁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