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訊,總由柳枝先報。
殘雪未消,寒風猶厲,萬木尚在沉睡,柳條便已泛出鵝黃的淺暈,並飛舞出幾絲柔順。它發芽最早,似有滿腔急切,等不及春深;落葉卻最遲,三秋已盡,猶自依依不肯飄零。柳樹還耐旱耐澇,河畔牆角,插枝即活,隨遇而安。
我欣賞柳樹的品格,每值初春秋末,不論是在頤和園西堤,還是在太行山深處,總會佇立於老柳之下,透過它枝葉的春秋律動,去悉心感悟那些史冊深處的人生抉擇…
臥薪嘗膽:等的沉潛
兩千五百多年前,越王勾踐兵敗會稽,攜妻入吳為奴,飼馬除糞,凡三年。
後世但知「臥薪嘗膽」四字,卻鮮少忖度其間的重量。歸國之後,他懸苦膽於坐臥之所,每食必嘗,令苦意自舌尖直貫肺腑。這不是消極枯坐,而是將屈辱一寸寸嚼碎咽下,在漫長歲月里淬鍊鋒芒。二十餘載,把一個亡國之君熬成復國雄主,這「等」的背後,是無數輾轉的夜,是無數次將復仇之火強壓入心底的克制。
太史公《報任安書》雲:「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此數子者,哪一個不是在等?等非認命,而是身處至暗,猶信黎明終至。司馬遷身受腐刑之辱,本可一死全節,卻「就極刑而無慍色」,在獄中等待,等那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史書問世。
等待,原來是有重量的。它壓彎了人的脊梁,卻也撐起了民族的氣節。如那柳樹,凍土中蟄伏一冬,根須卻從未停止向深處紮去。
三顧茅廬:等的分寸
然而歷史中的等待,不儘是漫長的煎熬。有些等待,貴在恰到好處。
建安十二年,劉備屯兵新野,聞諸葛亮之賢,遂往隆中求見。一顧不遇,二顧又不遇。風雪之中,關張已露不耐之色,這位半生顛沛的漢室宗親,卻執意三顧。
他所等的,不是尋常謀士,而是一份足以託付終身的信任。諸葛亮後於《出師表》中寫道:「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這「感激」二字,道盡了等待的真諦——非利益之交換,乃知己之相托。
然歷史常帶悲劇意味:有些等待,等到了便是結局;有些等待,等到了才是開端。劉備等來了孔明,卻等不來漢室復興;孔明等來了出山之日,卻等不到北伐功成。五丈原秋風蕭瑟,五十四歲的丞相隕落,臨終猶道「再不能臨陣討賊矣」。他用餘生去等一個不可能的夢,等得令人心碎。
等與不等之間,原只有一線之隔。太早則火候未到,太遲則時過境遷。分寸二字,是歲月教給我們的至深智慧。
不為五斗米折腰:不等的風骨
公元四〇五年冬,彭澤縣令在任八十餘日,掛印而去。
督郵將至,縣吏告以「應束帶見之」。陶淵明長嘆:「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遂解印辭官,再不回頭。這一次,他沒有等。
在中國士人的精神譜系中,此一轉身可謂石破天驚。他不等督郵到來,不等仕途轉機,不等那或許會有的榮華。他選擇不等,毅然走向那寧靜的田園。《歸去來兮辭》有言:「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這種不等,非急躁亦非衝動,而是對自我生命的清醒認知。他深知何事值得等待,何事不值。千載之下,我們讀「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讀出的不只是閒適,更有一份在關鍵時刻說「不等」的勇氣。
不等,原來也是一種風骨。恰似柳樹不等春深,便於殘雪中泛出新綠,那便是生命最決絕也最動人的姿態。
史筆如鐵:等與不等的交織
最令人動容者,莫過於那些將「等」與「不等」交織於一身的生命。
司馬遷等待十四載,方成《史記》;然其落筆之時,卻一日不曾等。他為李陵辯護,不等皇權威壓;寫《項羽本紀》,不等成敗定論;記漢武一朝,不等身後毀譽。他等的是歷史真相,不等的是良知沉默。
還有文天祥。大都獄中,被囚三年,忽必烈屢遣人勸降,許以丞相之位。他等,等的是南宋最後一絲氣脈;及至崖山兵敗,十萬軍民蹈海殉國,他不再等了。獄中寫下《正氣歌》,從容赴死。臨刑問明方向,向南再拜——這一拜,拜的是故國,是氣節,是讀書人對天地良知的最後交代。他等了三年,等來了死亡;他沒有再等,因為再等便是背叛。
人生最難,不是在等與不等之間抉擇,而是在等待中不失清醒,在不等的決絕中不失從容。
清明時節,我再次佇立於太行故里的老柳樹下沉思…它的一生,仿佛在無言地說着:有些事須爭,有些事須等。它不等春來,早早報出新綠;不等風雨,深深紮下根須;不等秋盡,遲遲不肯落盡最後一片枯黃。
生命中的等待與不等,俱是時間的饋贈。那些漫長的等,教會我們堅韌;那些果決的不等,教會我們勇敢。柳樹在每個春天最先醒來,在每個秋天最後睡去,它在等與不等之間,活出了自己的節奏和品格。
而人生呢?有些事,要如勾踐用一生去等;有些人,要如劉備以誠意去等;有些原則,要如淵明絕不等待;有些底線,要如文天祥寸步不讓。
等,是為讓生命有根;不等,是為讓生命有魂。(王樹成)
頂圖:臥薪嘗膽:等的沉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