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身上帶着不少自己未必察覺的敘事，對他人、對世界、對自己；而那些我們深信不疑的東西，很多時候，其實只是自己在心裏建構出來的故事。」談到今年大館表演藝術季的劇場作品《偽人》，其導演及編劇Tue Biering對記者如是說。《偽人》於本月23日至26日在大館上演，探討我們為何總是難以抗拒被「動聽的故事」所吸引，同時也是對說謊者的一種反思與剖析。這是一齣獨角戲，劇中演員陳泰然在訪問中表示，這部作品並不是告訴觀眾「真相是什麼」，而是「真相可以是什麼」，並邀觀眾回看自身所接受的敘事、那些先入為主的想像；它們為何讓我們相信？我們又選擇相信什麼？

   《偽人》由丹麥導演Tue Biering與旅英香港演員陳泰然共同發展編作。作品從「謊言」出發，或者說，從被建構出來的不同敘事出發。對Tue Biering而言，這與藝術創作有相通之處：創造某種敘事，令觀眾相信。在主創團隊的思考之下，作品或也引發觀眾反觀自身：在今天這個充滿資訊、影像與情緒牽引的世界裏，人們究竟如何相信，如何懷疑，又如何在層層敘事中理解自己與他人。

圖左陳泰然，右為Tue Biering。兩人在專訪中表示，《偽人》並不試圖向觀眾傳遞某種訊息或給出答案，而是引發觀眾探索：在層層敘事之中，我們究竟想相信什麼。（孔雀兒攝）

   流動的人物、變幻的敘事

   陳泰然提到，劇中人物仍未定型。這次創作並不是先有一個完整劇本，再由演員去「演」；相反，兩人透過即興、討論和排練，一點點發展出材料，再由Tue Biering重組、整理成今天的演出。即使到了正式上演，這個與陳泰然同名的人物「泰然」，仍會繼續變化。

   《偽人》中的「泰然」，似乎並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定義的「戲劇角色」。當記者問到如何理解這個人物時，Tue Biering坦言，形容這個「角色」本身就有點棘手。舞台上的「泰然」，一方面隨着時間持續變化；但另一方面，作品真正關心的，並不只是這個人是誰，而是觀眾如何一次又一次被帶入敘事之中。台上的人說出一段往事，觀眾很快相信；可當他忽然停下來、更改敘事，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也隨即展開。Tue Biering對人如何迅速相信一個被建構的敘事抱有探索的興趣。他提到，在今天這個數碼影像愈來愈容易被生成與操控的時代，隨着人工智能尤其深度偽造技術的發展，人們對螢幕上的真假已愈來愈警惕。可與此同時，當一個真實存在的演員站在舞台上，在現實空間裏面對觀眾說話，即使他所說的未必都是真的，觀眾是否會更容易相信。這種相信或許因為「真人在場」本身帶來某種強於數碼世界的信任感，也或許是創作敘事在情感層面上的說服力。若一個故事足夠動人、令人共感，人便很容易投入其中，相信它、記住它，甚至在往後經歷類似情境時，再次被它牽引。

   《偽人》的呈現不僅透過演員的講述，他們亦運用了多種劇場形式，包括即時影像、觀眾互動，甚至氣味等元素，使台上「泰然」的敘事得以強化，也讓現場的人共同經歷其中。

綵排中可見作品多種元素的運用。媒體藝術家韓家俊以即時影像創作，透過現場直播放大具衝擊力的視覺畫面。（演出方供圖）

   生活在謊言中的我們

   談到《偽人》所關注的世界，Tue Biering與陳泰然都提到一種複雜性：我們始終活在各種敘事之中。它們或許來自權威、媒體、身邊的人，亦來自我們本身選擇相信的敘事。Tue Biering指出，當下的一個問題，是二元敘事仍在不斷被製造，許多將世界簡化為非黑即白的故事，持續生產，將原本複雜的人與事，壓縮成單一的是非判斷。

   在他的理解裏，信任有時伴隨着謊言而存在。社會需要信任才能運作，關係也需要信任才能建立；某些未被說破的隱瞞，某些出於保護或自我安撫的謊話，也滲透在日常之中。Tue Biering直言，自己與妻子、孩子的關係，某種程度上亦建立在這些微小的謊言之上。而他並不容易信任他人，這或與其母曾有婚外關係、其後他的父母分開有關。同時，在科技不斷發展的時代，他亦提到，愈來愈多被偽造的影像與資訊出現，人們也因此變得更加警惕。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需要信任，但在他看來，當下的環境卻似乎正把人推向更難以彼此信任的方向。陳泰然談到，《偽人》也觸及了人在這樣一個真假交錯、情感與判斷彼此拉扯的世界裏，如何安放自己。作為兩個孩子的父親，他會想到，下一代將如何在這樣的現實中成長。

   是的，世界往往比許多藝術作品所講述的更為複雜，人也在這樣的複雜中不斷被考驗，於悄然中塑造出不同階段的自己。當我們看見現實中多角度敘事的存在，似乎也看見了被大量敘事填充後的自己。這樣的直視，或許已讓我們開始看見偽裝背後的自己。而《偽人》正促使着這種「看見」。（記者：孔雀兒  頂圖：演出方供圖）

綵排畫面。舞台上，一位自稱「泰然」的演員站在舞台上，講述自己的故事；忽然，他停下來，承認剛才的內容並不完全屬實，然後重新開始。（演出方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