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天之後,20億美元的交易被官宣否決,光鮮的Meta副總裁頭銜也可能隨時不復存在。但事情的發展和結局,遠不止於此。
4月27日剛過下午4點,隸屬國家發改委的外商投資安全審查工作機制辦公室正式發出通知,對Meta收購Manus項目做出禁止投資決定,要求當事人撤銷該收購交易。
這宗緣起於2025年深冬時分的跨國買賣,曾一度引起中美兩國從業界到監管層的高度關注,更因其中的不確定性受到廣泛質疑。最終,當2026年的春天行進到一半之際,所有的猜測變成了現實,北京西城區三里河南五巷西配樓一層明確說出了那個字—NO。
有些事不上秤只有四兩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一位北京權威分析家表示,橫跨太平洋的交易雙方從開始就在與時間賽跑,一方瞞天過海試圖金蟬脫殼,一方則以快打慢力爭木已成舟。「只是時間有時也是最好的測謊儀和勝負師。成語接龍遊戲現在給出的回覆,是敲山震虎和殺一儆百」,他說。
也是一個4月,北京,4年前的20日這天。北京蝴蝶效應科技有限公司創立時,不過是一家主攻AI瀏覽器插件默默無聞的小不點兒。100萬元的初始註冊資本多少有些寒酸。而畢業於華中科技大學的90後老闆肖弘,同樣缺乏過硬的大廠背景。
之後兩年的故事也還算正常。先是真格基金在次年2月以1400萬美元投後估值參與種子輪。至7月,並不長於AI產業的武漢方面伸出橄欖枝,從辦公室到配套政策給予支持。又過一個月,真格基金再接再厲主導了天使輪,投後估值升至5000萬美元。14個月後A輪完成,投後估值變成8500萬美元,紅杉中國、騰訊等頭部機構現身。
真正的拐點,發生在2025年3月,一款名為Manus,即由大模型驅動聚合搜索、聊天、閱讀、寫作、翻譯等諸多功能的Agent,人工智能中感知環境、自主決策、主動執行目標系統誕生。儘管它依舊是一個AI插件,儘管它仍然是寄附於美國大模型的套殼,但這一次,畢竟有了與眾不同的模樣。
蝴蝶效應,至此發酵。
當年4月,B輪給出的投後估值已接近5億美元。關鍵一點,Beachmark Capital亮相。這家擁有30年歷史的風投公司,成功押注過eBay、Twitter、Uber、Snapchat 、 Instagram、Yelp,其中對eBdy670萬美元投資換來22.1%股份,曾贏得92倍回報。據了解,這家矽谷風投公司只關注早期投資輪,且要求得到外部投資者中最大的份額再外加一個董事席位。
所有人都知道2025年發生了什麼。當中美外部環境急劇變化,特別是隨着4月特朗普啟動關稅戰,地緣政治角力牽動的所謂「科技脫鈎論」甚囂塵上。偏偏,Benchmark是少數仍在積極介入中國團隊主導的AI公司的風投企業。這一點很扎眼。
而最大的攻擊方,恰來自名氣更大的Founders Fund,「矽谷地下美國總統」彼得•蒂爾創建的風投巨鱷。該公司合夥人指責上述投資行為「資敵」,並將掏錢的同行形容成「惡魔島」。
當然不是有錢任性!此時的美國風投界其實已目睹中國的DeepSeek打落美股萬億美元市值一幕。於是,從China Uninvestable到 Cautiously Curiou ,從「中國不可投資」變成「不妨謹慎好奇」,便是富貴險中求者不聲張的策略。
必須承認Benchmark眼光毒辣。事實上,Manus至12月末的年度經常性收入(ARR)已突破1.25億美元。只是老行尊對潛在風險點顯然心知肚明。
是幕後策劃還是與被投方一拍即合,兩說,但現實中的確進入到了「快進」狀態。6月,蝴蝶效應公司全球總部遷至新加坡,搖身變成一家獅城企業。1個月後,公司大幅裁撤中國團隊,僅有40位工程師獲得慰留前往魚尾獅的家鄉。與此同時,國內社交賬號被清空,官網屏蔽中國IP訪問。至美東12月29日,正在為AI賽道大投入不產出頭痛不已的扎克伯格,在經過閃電般10天談判後點頭20億美元收購,Manus併入AI部門,肖弘本人則成為Meta副總裁。北京時間12月30日,消息公諸於世,然後,譁然。
如果用一部電影形容,那麼非常接近於1981年7月上映,由史泰龍、米高•凱恩以及球王貝利主演的荷里活大片《勝利大逃亡》。
毫無疑問,這是一次精心沙盤推演後的精準切割。首先,自始至終Meta宣稱投資的是Manus而非蝴蝶效應公司。也就是說,買的是一個產品而非一家企業。其次,無論是把中國本土業務歸零還是將20億美元收購出價定性為「人才收購+技術授權」,甚至整個公司搬家4400公里,目的都是為了規避中美兩國的反壟斷審查和國家安全審查。
有法律界人士進一步表示,蝴蝶效應公司肯定得到了熟稔中國最新法律的專業人士指導。比如,將核心研發團隊轉移出境,構成所謂員工攜自由知識赴境外工作的既成事實,令官方的技術出口許可證程序形同虛設。此外,關閉中國業務又可以令整個交易不涉及向境外傳輸個人信息的敏感行為。乃至肖弘等高管通過境外持股完成交割,資金全程不回流中國,也就不會觸發個人外匯登記強制義務。
相對於早年間流行一時的VIE紅籌模式,這是一次更徹底的高維升級版。目的只有一個:最快速度套現,平安無事。
還有一點在如今看來很值得推敲。雖然對於Manus究竟是天縱奇才踏中窗口,還是吹泡泡的人走了狗屎運眾說紛紜,但蝴蝶效應公司高管中擁有財務、法律/併購,以及具有全球事務和地緣政治研究背景的人士濃度偏高且排序過於靠前也是不爭之實。某種程度上,這的確是一家從出生就註定想要被巨頭收購的目標公司。
可惜還是留下了破綻—交易之後過於高調。包括不斷宣稱這是繼WhatAPP(190億美元)和ScaleAI(150億美元)後Meta第三大併購,包括不停暗示這是中國新一代創業者擁抱全球化時代的標誌性事件。
萬言萬當,不如一默,老夫子果然有先見之明。今年1月8日,中國商務部在新聞發布會上首度表示將對交易展開「評估調查」。三月,FT稱中國有關部門已禁止肖弘和公司首席科學家季逸超離境,顯示調查已進入實質性階段。4月27日下午,外商投資安全審查工作機制辦公室終於給出了那八個字:禁止投資,撤銷交易。據悉,這亦是該機構成立以來對於類似事件的首次處理,而處理結果,屬於最嚴厲一檔。
幾乎在同一時間,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的話說,中國監管部門近幾周已與多家AI企業溝通,要求在融資中拒絕美國來源的資本,除非獲得政府明確批准。正在籌備IPO的月之暗面和階躍星辰均已收到相關指導。字節跳動也被要求不許在未獲批准情況下通過老股轉讓等方式引入新的美國投資者。
010-68501622,010-68502979。看來,三里河南五巷西配樓一層的電話,最近很熱。
1972年,美國氣象學家愛德華•洛倫茲在論文中提出了著名的「蝴蝶效應」:一隻南美洲的蝴蝶扇動翅膀,可能引發美國德克薩斯一場龍捲風。54年後,一家名為「蝴蝶效應」的中國AI公司完美印證了這一個判斷。
針對本周一的頂格處罰,市場反應不一。有人認為隨着「龍蝦」遍地開花,Manus所依仗的技術已然過氣,八十殺威棒量刑過重。也有人指AI交易不同於傳統固定資產買賣,Meta目前已然把人、技術、代碼、產品能力吸收入自家團隊,監管部門勒令恢復至投資前狀態恐難完成。但同樣有人揶揄,謂「規則是人寫的,如果沒有規則,那就現寫」。
問題是,中國的《外商投資安全審查辦法》早在2021年1月18日即正式實施,涉及範圍包括軍工關鍵技術、重要信息技術、互聯網產品和服務、重要金融服務,等。
北京要求匿名的權威評論人士表示,蝴蝶效應公司此次採取Singapore Washing,即「新加坡洗澡」方式是一個糟糕的示範。如果交易最終被默許,對中方而言後患無窮。同時,早在去年5月,美方已要求就Benchmark對於Manus的投資展開調查,這本身就是拜登政府在簽署《對外投資安全計劃》後的首例行動。
該人士認為,美國非常清楚在傳統製造業上與中國已無對抗可能,未來只能藉助科技代差才能拉開兩者差距,從而讓對方的產能從先進變為落後。而中國也勢必在確保傳統優勢的基礎上不斷加碼科技研發,確保代級差不被拉開。利用跟隨策略,結合自身海量應用環境和強大的內需市場變成不二法門。
「AI領域是中美兩個大國最直接的交鋒所在,不容有失。20億美元的交易價格相對於這個背景是最小的事,不值一提」,他說。
至於中方的要求會如何實施?一般判斷分為四個指標—控制權切斷、技術切斷、數據切斷、人員切斷。
Meta願意否?先看一組數據,去年12月30日交易官宣當天,其每股股價從665.9美元升至668.7美元,未見波瀾;反倒是一個月後,因為Q4財報表現出色上沖至738.31美元。而4月27日當晚,則從670.99美元升至678.62美元。5個月,原地踏步而已。
另據華爾街日報最新消息,Meta已準備依據中國的法律撤回該項交易。當然,20億美元這次恐要原路返還了。
頗有意味的是,4月28日,蝴蝶效應公司自種子輪開始連續四輪的投資者真格基金,卻在港股上大賺一票。同樣是種子輪押寶的全球AI矽光芯片第一股曦智科技於上市首日大漲385.62%,總市值814.8億港元,相當於104億美元。
再送一個花絮吧。肖弘,江西吉安人士。那裏,是明朝著名哲學家王陽明成名立萬的地方。後者有一句名言: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北京 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