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子瑜

等候第二隻靴子落地究竟需要多久？5月22日下午4時25分，答案出爐：1238天。當然你也可以換一種說法——從一個周五到另一個周五。

《綜合整治非法跨境證券期貨基金經營活動實施方案》的亮相時間，顯然經過了精密測算。A股、港股已然結束當日乃至當周的交易，而美股那廂則處於Pre-market Trading即盤前交易時段，恰好給消化突發消息留出5個小時的緩衝窗口。

更關鍵的是，12小時後華爾街也要放假。沒錯，除了常規兩天周末休市，5月25日美國因聯邦法定陣亡將士紀念日繼續馬放南山，而香港股市則因佛誕節公共假日同樣元龍高臥。

3天，72小時，或許足以讓市場避免過度反應。這，也算是中國監管當局的一番「善意」。

富途、老虎、長橋三家受處分的跨境券商中，富途的股價波動，成為外界研判本次監管事件定性與行業未來走向的核心風向標。這不僅因為在總計超22億人民幣的罰沒款中，富途獨佔84%，也源於其在香港市場的影響力。

以排名券商佔大市成交比計，富途位居第六，佔比3.24%，甚至超過了更具名氣的高盛亞洲（3.01%）、中銀國際證券（2.81%）、美林遠東（2.78%），以及本地仔滙豐證券經紀（2.52%）。至於零售經紀業務，無論是零售交易額還是客戶數量，富途證券國際均為斷層式領先。

2025年，富途總營收228億港元，同比增長67.65%，較2021年大漲312.3%；淨利潤翻倍至116億港元。同期，公司管理的資產約1.23萬億港元，同比勁升66%。

多說一個花絮。作為騰訊前第18號員工、鵝廠歷史上正規招聘的首位應屆大學畢業生，也是所謂騰訊視頻的締造者，目前手握富途接近36.2%股權、掌控63%投票權的老闆李華，18年前毅然離職創業，居然源於一盒香港月餅。

2007年中秋前夕，李收到來自其香港證券經紀人特意贈送的月餅禮盒，只因其本人在港股上的年交易額已高達40億港元。

什麼概念？當年港股正處於史上最瘋狂牛市階段，全年恒指最高摸至31958點，而2026年5月22日也不過25606.03點，只及當年高點的八成。是時，香港普通散戶年交易額的中位數約50萬港元，就是說李一人達到一般散戶的8000倍。40億港元的交易額，佔到港股全市場全年成交額的0.018%，近乎等同於港股半日成交額。

一個股市超級大戶，一個先鋒互聯網從業者，面對私下炒股時頻繁遭遇的污糟頁面與繁瑣手續，大概率會像項羽那般說出「彼可取而代之」。這並非一般的孤注一擲，已非常接近李氏家鄉湖南婁底的先輩曾國藩那種看準時機後「結硬寨，打呆仗，就死磕」的霸蠻作派了。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結果，是李華一次性覓得多個結構性風口。

有權威人士表示，富途包括在他身後崛起的老虎和長橋，長時間內直面大批中國境內居民有能力、有意願配置海外優質資產，卻被相對單一苛刻的渠道、過高的開戶門檻乃至部分市場禁入所產生的需求堰塞。此外，面對傳統券商APP，深諳互聯網產品方法論的科技券商們，在服務品質上幾成碾壓優勢。而美股的散戶化以及港股市場基於「南水」的根本改造也賦予了天賜良機。

不過最重要一點是，從2012年至2021年末，整整十年時間，境外券商服務處於「無明確許可、無明確禁止」的灰色地帶。「這屬於典型的監管套利中最難得的時間紅利。」該人士表示。

但不可忽視的是，未經監管核准、面向境內居民開展的跨境金融服務，本身就給「過河摸過的石頭」貼上了「非法」標籤。這類業務不僅觸及到外匯管理的整體性和反洗錢可能出現的漏洞，用戶高敏感個人信息跨境流轉問題，更被歸入國家金融安全、數據安全的主權議題。

2022年12月30日，同樣是一個周五，對於富途和老虎服務定性出爐。考慮到二者已先後在美上市，有司最終採取了逐步壓縮存量、把控增量的手法。時隔三年半，又一個周五到來。只是這一次，不再是中國證監會煢煢孑立，包括公安部、央行、外管局等八個部門聯合出手了。

對於李華本人而言，18.5億人民幣的罰款，相當於公司兩個月的利潤。再換算一下，一次性不見了480萬盒美心雙黃白蓮蓉月餅。不過，相較於當初阿里、美團、滴滴等巨頭的罰款，市場普遍認為「還算溫柔」。

關鍵是股價後續連續變動會透出怎樣的信息。不妨再比照一下2022年12月30日，富途股價從上一交易日的54.31美元跳空低開至39.7美元，收盤時為36.5美元，全天跌33.6%。這一次，盤前最多跌了40%，而全天跌27.53%至89.76美元。

很明顯，相比於第一隻靴子落地時，衝擊並沒有想象的更加劇烈。要知曉上一次證監會在後期為了安撫市場，還給出了「不會無故限制存量客戶交易」的說法。現在，所有境內存量客戶未來兩年內只能賣不能買。

其實真的不能算是災難性、不可逆的變化。可對標2021年國務院出台的「雙減政策」，不僅一刀切限制了所有教育培訓機構的審批，更明令存量機構為非營利性質且不得在未來上市融資。美股上的行業雙龍頭，新東方在消息傳出當日大跌54.22%，此後高峰時跌去96%；另一家好未來當天下跌70.76%，巔峰時跌去98.2%。

「一個是立法級的消滅賽道，一個是執法級的封堵管理，本質性區別。」權威分析人士如此表示。

關於為何選擇當下這個時點，過去幾天市場人士議論頗多。比如有人就意味深長地列出一組數據：75萬億美元的美國股市，外資佔比18%；8.5萬億美元的日本股市，外資佔比35%；過往一年一路狂飆的韓國股市合計4.1萬億美元，外資佔比39%。反觀A股市場，外資持股佔比僅3.5%。

有人提到了貿易順差和外匯儲備。一方面去年中國歷史性創下1.2萬億美元順差，今年一季度則又達到了2300億美元；另一方面，目前中國的外儲接近十年內最高（至4月末為3.41萬億美元，環比上升2.05%）。但仍有近萬億美元順差並沒有結匯，正在環遊世界隨時可能出手。自然，其中包括股票。

還有人則專門討論美國即將發生的高科技巨頭IPO三連擊。僅6月12日這天，SpaceX一家募資或將達800億美元。摩根大通此前表示，被動資金為了成功加入募資，將先行拋售千億美元級別其他科技巨頭的股票。然後，就輪到Anthropic以及Open AI。

長期以來，海外科技巨頭的股票，是中國境內居民全球資產配置的心頭好。畢竟，像英偉達這種上市27年年化增長37%、過去7年股價翻了53倍的股票，並不好找。

當港股上智譜市值持續創新高，當A股上的宇樹科技官宣將於6月1日提交上市審議，募資金額40.02億人民幣，特別是當DeepSeek短短一個半月投前估值就從100億美元推高至450億美元，並將一次性融資100億美元或700億人民幣時，有些事絕非巧合。中美高科技領域的定價權角力，無疑會對那些掌握資金流動的通道產生足夠影響。

日前，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張明發表長文，梳理人民幣國際化17年的發展邏輯。張表示，2009年以來，人民幣國際化經歷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貿易人民幣，包括貿易結算、離岸市場和本幣互換；第二階段則是定價權人民幣。在第二階段過程中，開放中國金融市場，包括開設滬深港通、拓寬QFII，就成為題中之義。

張稱，隨着美元信用出現裂縫，人民幣國際化的第三階段將是產業鏈貨幣。在此期間，中國政府勢必大量擴充以優質高成長企業為標的的人民幣安全資產，建立一套平行於美元體系的新網絡。

如果這一觀點成立，那麼人民幣國際化已不再是一個金融問題，而是一個能否成為世界新秩序中核心貨幣之一的頂層戰略問題。根據這一宏觀布局，富途們的「兩隻靴子事件」，不過是各自成長過程中的一次反芻。未來，除了帶動合規境內資本全球配置，能否反向拉動全球資本配置港股A股優質資產，可能將決定其估值水平是從此一蹶不振，還是僅僅打一個盹。

李華，英文名Leaf，在美國十萬人中才有一個的罕見姓氏，直譯即為「葉子」，江湖上，素來也稱其為「葉子哥」。中國有一個著名的成語：一葉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