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政協委員、中國香港(地區)商會會長 楊莉珊
《給阿嫲的情書》為何「爆」:低成本、全素人、潮汕方言、僑批底色、代際斷裂、「來不及」三個字紮進兩岸三地年輕人肺管子裡。但片子跑到現在,數據已經往前滾了一截——一路靠口碑逆襲到票房破19億、豆瓣9.3,是近十年華語片開分破9的四部之一(另外三部是《我不是藥神》《里斯本丸沉沒》《好東西》)。
《給阿嫲的情書》值得被放進一個更大的坐標裡看: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僑批?為什麼連《華盛頓郵報》都要跳出來說它是「統戰工具」——這反倒證明它戳到的,不只是潮汕人的軟肋。
僑批又叫「銀信」,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70年代,下南洋的華僑把錢和信合貼在一張紙上寄回家,潮汕、閩南一帶叫「批」,馬來語系叫「remittance letter」。2022年「僑批檔案」已經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但檔案歸檔案,它的質地其實非常「日常」:電影裡那句刷屏的「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覺不遠」,旁邊貼的可能是「孫讀書考第二名」「寄你的鹹豬肉收到了嗎」「打了新被棉,眠床燒燒」。
宏大敘事沒有,全是柴米油鹽。這恰恰是兩代中國人情感表達的斷層所在。上一代(不止潮汕,是全華人範圍)的語法是「匯款即問候、吃飽即掛念、不回信即平安」,把情壓縮在動作裡,信紙只是憑證。年輕一代的語法是「情緒要命名、關係要確認。兩套語法在同一個家庭裡並行。
《給阿嫲的情書》的事,是把上一代那套「做了就行、不必說」的語法,用僑批這個載體重新誦讀一遍——而且誦讀者還不是丈夫本人,是素昧平生的泰國華僑女子謝南枝,替亡夫木生瞞了18年,賣無米粿攢錢寄回潮汕,養活那個「阿嫲」和她的三個孩子。木生1960年七夕夜為救同胞葬身暹羅海,南枝本該發訃告,她走進銀信局看見一屋子等信的潮汕人,把訃告撕了,換成一封「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的平安批。
影片為何在多個市場同時起效?
台灣那一側:下南洋雖然不是台灣主敘事,但「離散—守候—來不及」這套情感結構,台灣觀眾一點都不陌生。從《童年往事》的阿嬤講客家話喊「吃飯了」、到後來《返校》《美麗的真相》那種「祖輩故事晚輩才懂」的敘事,台灣年輕人這三十年一直在處理「本省/外省/離島/南洋新住民」交疊的鄉愁。僑批這個符號對台灣觀眾來說,不是潮汕特供,是整個閩南語文化圈的共有財——金門、廈門、泉州、漳州、潮汕,這條僑批水路當年是一張網。
香港那一側更值得說。香港本身就是僑批中轉站——汕頭→香港→曼谷/新加坡,這條鏈上香港的銀號、水客、批局是關鍵節點。香港年輕人這兩年被《飯戲攻心》《過時·過節》這類「家庭修復敘事」反覆敲打,加上自身的高地價、原子化、與北上廣同款的內捲,對「阿嫲守一間舊樓等你回來」的畫面是秒懂的。
東南亞華人那一側:這片在新加坡首周上座率93%,潮汕話原音場1.5小時售罄,大馬票房破1240萬令吉,是除大陸外最大海外票倉。星馬的華人第三代第四代,很多已經不會講華語了,但走進影院聽那一嘴潮汕話配僑批,照樣哭——因為「番客」是他們自家阿公阿嬤的故事。這也是為什麼《華盛頓郵報》要扣「統戰」帽子:它看見的是這片在星馬新泰把一個本來被各國國族敘事壓扁的「南洋華僑」共同體,又縫了一次回來。但縫的針腳不是政令,是鹹豬肉和木棉花。
這記憶是潮汕、閩南、台灣、香港、星馬、泰國這一整張的離散網。片子能爆成19億,是因為它剛好落在這張網最鬆的那幾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