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天津大學「瑤湘呼應」實踐隊來到湖南省永州市江華瑤族自治縣瀟賀古道及瀟賀古道博物館開展調研。隊員們沿着石板路行走，記錄古道遺存，聆聽古道上的紅色故事，了解古道沿線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

    走進瀟賀古道博物館，一塊塊石碑倚牆而立，香爐、城磚、背簍、草鞋等老物件整齊擺放在展櫃中。館長李行福俯下身，小心擦去展櫃邊緣的灰塵，隨後又轉身招呼剛剛進門的遊客。

瀟賀古道博物館一角，圖左為古道「右走江華，左走鄉村」指路碑

    「這塊是古代的指路碑，過去就立在古道路口，一邊通往縣城，一邊通往周邊村寨。」說起館裏的藏品，他總有講不完的故事。站在一旁的妻子蔣小莉不時補充幾句，遇到新的遊客進門，她便主動迎上前去。

    沒有專職講解員，也沒有固定的保潔和後勤人員。一個人講解，另一個人整理展品；一個人外出巡查古道，另一個人便守在館中。退休以後，這對夫妻把大部分時間都交給了這條穿越千年的道路。

    瀟賀古道因連接瀟水與賀江而得名，始於秦始皇南征百越，開疆拓土；漢唐以來，歷代中原王朝據此用兵嶺南，烽煙不絕。隨着南北交流日益頻繁，逐漸成為商人、挑夫、馬幫和遷徙百姓往來的重要走廊。

    中原地區的絲綢、茶葉沿古道向南運輸，嶺南的食鹽、珍珠和各類特產循路北上。人們肩挑背負、牽馬趕路，一步步走過山嶺，也將一塊塊石板磨得光滑溫潤。

李行福向遊客講述館藏物品——百年扁擔

    直到20世紀50年代末當地公路逐漸開通以前，江華的不少生活物資仍依靠肩挑馬馱。糧食、鹽巴和日用品裝進籮筐與竹簍，經由古道送進山村。對於沿線百姓而言，古道並非遠離生活的歷史遺址，而是祖輩出行、謀生和尋找新生活的必經之路。

    有人沿古道南下，在野豬橋一帶落腳定居；有人繼續前往廣西、廣東、港澳地區乃至東南亞。多年以後，一些海外華人後代重新踏上古道，尋找祖輩遷徙、避難和謀生的足跡。走過祖先曾經走過的石板路，聽到一代代人南下謀生的故事，不少人忍不住落淚。

    古道上也留下了鮮明的紅色印記。1931年，紅七軍途經江華，在野豬橋村休整。村民拿出米飯、紅薯接濟戰士。紅軍離開後，國民黨民團進入村莊，燒毀房屋，一名村民因折返牽牛不幸遇害。

    當地還流傳着紅軍不慎打碎百姓飯碗，留下錢財或銀器賠償的故事。館內保存的草鞋、子彈、舊照片和文字資料，無聲講述着紅軍的嚴明紀律，也記錄着軍民之間的深厚情誼。

瀟賀古道博物館與國內多家博物館建立了業務交流（圖為中南民族大學博物館專家學者在瀟賀古道博物館開展調研）

    然而，隨着現代交通發展，古道逐漸退出人們的日常生活。一些路段被泥土覆蓋，雜草和灌木肆意生長，原本清晰的石板路慢慢隱入山林。

    常年往返長沙與江華的李行福夫婦發現，記憶中的古道正在一段段消失。2022年至2023年間，李館長發現施工機械靠近古道路段，擔心古道受到破壞，立即拍攝現場視頻，並向有關部門反映情況。

    「短短幾分鐘，可能毀掉的就是兩千多年的東西。」回憶當時的情景，他仍然十分痛心。

    此後，夫妻二人開始發動沿線村民清理古道。由於路面年代久遠，不能隨意使用大型機械，大家便帶着鋤頭、鐵鍬和鐮刀上山，一點點割去雜草，一層層清理積土。

    有些路段已經完全被泥土掩埋，只能根據偶爾露出的石塊判斷道路走向；有些地方樹根盤繞，稍不注意便可能損傷石板；遇到鬆動的石塊，還要按照原有位置重新整理。

在瀟賀古道上展示博物館藏品，吸引眾多遊客參觀遊覽

    最初缺少資金，工具購置、人員組織等開支大多由夫妻二人自行承擔。隨着清理保護逐漸取得成效，政府有關部門開始給予支持，沿線村民的保護意識也不斷增強。有人主動清掃古亭，有人定期巡查路面，還有遊客路過時拿起工具自願加入清理隊伍。

    曾經深埋在泥土中的石板重新顯露，古道保護也逐漸從夫妻二人的個人牽掛，變成沿線村民共同參與的事情。

    在清理古道的過程中，夫妻二人還發現，許多散落在民間的碑刻、石雕、生產工具和生活器物正隨着城鄉建設不斷流失。一些老物件被當作普通石塊丟棄，一些則被外地收藏者收走。

李行福在博物館向遊客講述紅七軍烈士埋藏的子彈，以及紅七軍當年穿越瀟賀古道的故事

    「東西一旦離開這裏，背後的故事也可能跟着斷掉。」為了留住古道沿線的歷史見證，夫妻二人出資創辦了瀟賀古道博物館。

    這座民間博物館規模不大，展陳空間也並不寬敞，卻收藏着跨越多個年代的歷史遺存。古代香爐、天官石刻、魁星門碑、指路碑和城牆磚，記錄着古道沿線的交通與信仰；石刻石器、竹木器皿、耕作農具等物件，留存着各族百姓生產生活方式的印記；子彈、草鞋和歷史照片，則見證了紅軍途經江華的崢嶸歲月。

    有人曾出高價收購部分藏品，夫妻二人始終沒有答應。在他們看來，這些老物件並不是個人財產，而是先人留給後代的共同記憶。自己只是暫時的保管者，未來還需要政府、社會和專業機構共同參與，讓它們得到更加規範的保護。

夫妻二人制止耕田機損壞古道路面

    如今，越來越多高校師生、專家學者和社會團體來到瀟賀古道調研。面對前來參觀的小朋友，館長夫婦很少一開始便講複雜的歷史理論，而是從一塊碑、一隻背簍、一雙草鞋講起，讓孩子在真實的老物件中認識家鄉。

    面對青年學生，他們則反覆強調，歷史遺蹟一旦損毀，便很難恢復原貌。年輕人可以通過文字、影像和網絡平台記錄古道，讓更多人了解古道，也讓保護古道成為更多人的自覺行動。

    「文物保護本身就是一場新的長征。」李行福館長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過去，人們沿着古道尋找生活；今天，人們則要守護古道，讓後來者仍能看見祖輩走過的方向。

李行福、蔣小莉夫婦走訪古道沿途村民，向他們宣傳保護古道的意義

    從夫妻二人一鋤一鏟清理古道，到村民、遊客和志願者共同參與保護；從散落民間的老物件被重新收集，到青年學生用文字和鏡頭傳播古道故事，一條由民間守護、社會參與和青年接續共同構成的文化傳承鏈條正在逐漸形成。

    夕陽落在山間，古老的石板泛起微光。博物館裏，館長夫婦仍在整理展品，準備迎接下一批來訪者。

    他們沒有創造這條古道，卻讓沉睡的石板重新顯露；他們並不擁有這些歷史，卻用日復一日的堅守，讓更多人意識到，每一個走近古道、了解古道的人，都可以成為古道的守護者。（記者 李銀明 通訊員 賀希焓 鄧杞萱 攝影 李忠林）

    頂圖：2026年7月29日，天津大學瑤湘呼應實踐隊聆聽李行福、蔣小莉夫婦介紹瀟賀古道歷史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