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民族的根脈，也是經濟發展的深層動力。文化的價值不僅在於精神滋養，更在於其能夠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發展動能。縣域作為國民經濟的基本單元和城鄉融合的銜接節點，承載着鄉土民生，也傳承着中華文脈。「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發展各具特色的縣域經濟」。然而，長期以來不少縣域陷入同質化發展的困境，一味比拼產業規模、招商力度，發展模式趨同、特色標識不足，難以形成持久競爭力。散落在廣袤鄉土的非遺技藝、古建文脈、民俗風情，本是縣域獨一無二、不可複製的寶貴資源。如何讓這些沉睡的文化資源煥發生機，從「紙上風景」變為推動發展的堅實支撐，是人文縣域經濟學必須回應的時代命題。文化場景建設，正是破解這一命題的關鍵鑰匙。

    從「同質競爭」到「場景突圍」：縣域發展的路徑轉換

    傳統縣域經濟發展模式面臨三重困境。其一，產業同構化。各地在招商引資中競相追逐相似的項目，產業布局高度雷同，縣域之間缺乏差異化定位，陷入低水平重複競爭的泥潭。其二，空間碎片化。生產空間、生活空間、文化空間彼此隔離，經濟活動與社會生活脫節，縣域既缺乏吸引人才的人文溫度，也缺乏留住消費的場景魅力。其三，文化「裝飾化」。文化往往被當作經濟發展的點綴，節慶時搭台唱戲，招商時展示非遺，日常運營中卻被邊緣化，文化資源難以持續轉化為經濟動能。

    破除這重困境，亟待一場深刻的範式變革。亞洲青年領袖論壇首席專家、中國旅遊景區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陳獻春指出，當前文旅產業亟須從「空間生產」轉向「生活策展」。所謂「空間生產」，是傳統開發模式的核心邏輯，即驅離原住民，將目的地變為靜態商業布景，盲目複製網紅業態，造成千篇一律的符號化與內卷。而「生活策展」則主張「先懂生活，再構場景」，將場景理解為空間、時間、情感與行為融合的複合體。這一轉變的哲學根基在於：場景不只是物理空間，更是意義建構的綜合情境，決定着體驗的感知方式與價值的認同邏輯；創新與場景相互塑造，即真正的創新始於對場景中生活痛點的深刻洞察；價值具有場景依賴性，它並非產品固有，而是在特定場景中被用戶激活和賦予。陳獻春進一步提出「場景驅動型旅遊」新生態，以「空間+時間+情感+行為」四維場景為核心，推動從「資源依賴」到「場景創造」的價值升維。

    這一理論洞察對縣域發展具有指導意義。縣域經濟要從「同質競爭」走向「場景突圍」，必須在發展理念上實現從「資源依賴」到「場景創造」的轉變。傳統發展觀將縣域經濟簡化為資源稟賦的函數，即有什麼資源就發展什麼產業。然而，在消費升級和產業變革的背景下，單純的資源輸出已難以形成持久的競爭力。場景是整合技術迭代、消費需求、制度創新、文化表達的核心經濟載體之一。真正決定一個縣域吸引力的，是它能否提供一種獨特的、有溫度的文化生活體驗，這正是「場景」的力量。縣域消費因場景煥新而活力蒸騰，消費場景不只是買賣空間，更成為喚起情緒、承載體驗、激活需求的場所。如今，消費者更願為在地文化的沉浸感、為一次獨特的體驗買單。

    文化場景建設的本質，是將縣域從「生產要素的集散地」重塑為「文化意義的生發地」。它不是對文化資源的簡單包裝，而是透過空間、活動與意義的系統整合，創造一種能夠同時容納生產、生活、交往與認同的複合場域。在這一場域中，縣域經濟的競爭邏輯從「拼成本、拼政策」轉向「拼文化、拼體驗」，從「規模擴張」轉向「價值創造」。

    文化場景賦能縣域經濟發展的多重機制

    文化場景對縣域經濟發展的賦能，並非線性的「資源—產品—收益」轉化，而是透過多重機制實現的系統性激活。陳獻春提出的「小而美」場景創新理論，為人文縣域經濟學提供了精準的分析工具，即以「專精特新」為導向，堅守以人為本、人文為魂、科技為翼、小微為體、可持續為要的核心理念。其核心命題可概括為「小體量承載大內涵、輕投入創造高價值、低成本激活存量資源」。

    第一，場景激活消費，拉長價值鏈條。場景創新的核心效應在於創造增量市場。在存量時代，消費需求呈現「瞬時湧現、動態變化、高度細分」的碎片化特徵，傳統大眾市場瓦解為「微粒化」需求網絡。精準匹配不同客群的分層需求，而非面向大眾的同質化供給，成為場景運營的關鍵。浙江磐安以全豬宴、打年糕等民俗活動串起消費鏈條；安徽青陽將咖啡館開在村史館裏，用一杯咖啡把遊客停留時間從1小時拉長到3小時。一杯咖啡並不稀奇，但「抬頭見山」的鬆弛感讓人慢下來，還順手帶走幾件土特產。這些場景從鄉土和日常裏生長出來，才有了旺盛的生命力。場景將分散的消費行為整合為完整的體驗旅程，使縣域經濟從「門票經濟」「過路經濟」走向「沉浸經濟」「留量經濟」。

    第二，場景催生業態，拓展產業邊界。人文賦能產業發展兼具經濟效益與社會價值，能催生文旅、文創、研學、康養等多元新業態，拉長縣域產業鏈條、激活消費市場，為縣域經濟注入新的增長動力。陳獻春認為，場景產業憑藉要素整合、價值重構、跨界賦能的核心功能，正從配套要素升級為獨立樞紐型新興產業。湖南桂陽深挖本地文化資源，將歷史民俗與現代商業有機結合，在古城街區改造中保留傳統風貌，引入特色民宿、創意工坊及非遺體驗館，打造沉浸式消費體驗。文化場景如同一個「產業孵化器」，不同要素在場景中交匯重組，派生新的產品服務與消費場景。「文化+農業」「文化+製造業」「文旅+百業」等新模式、新業態不斷湧現。

    第三，場景凝聚認同，積累社會資本。文化場景不僅創造經濟價值，更生產社會價值。當縣域的文化場景持續承載地方的歷史記憶、民俗傳統與集體情感時，它便成為社區成員確認自我身份、建立歸屬感的精神錨點。個體在參與場景運營與社會互動的過程中，不斷強化其作為社區成員的身份意識，重建與他人、與地方、與傳統的深層關聯。這種認同的強化，促進了社區內部的合作意願與互惠行為，人們更願意為公共事務貢獻力量，更願意在他人需要時伸出援手。信任、合作與共享等社會資本的積累，為縣域經濟的長期繁榮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社會基礎。與此同時，活化利用鄉土人文資源能夠留住鄉土鄉愁、涵養文明鄉風，實現經濟發展與文化傳承、社會治理的同頻共振。

    第四，場景塑造品牌，提升辨識度。在同質化競爭日益激烈的今天，縣域的辨識度本身就是稀缺資源。陳獻春強調，場景運營的核心在於構建可持續的內生發展能力，而非依賴硬件顏值或初期流量。場景運營的核心路徑可以凝練為四個關鍵抓手：文化之根、傳播之聲、關係之網、樞紐之能。散落在廣袤鄉土的非遺技藝、古建文脈、民俗風情，能夠為地方發展塑造專屬特色品牌、開闢差異化賽道。安徽涇縣因電視劇《種墨園》熱播，將「中國宣紙之鄉」帶入公眾視野，開播後首個周末中國宣紙小鎮遊客接待量同比暴漲超537%。這種文化IP催生的文旅熱潮，正是文化場景賦能縣域經濟的生動註腳。場景所承載的文化意義，使縣域品牌不再是空洞的標籤，而是可感知、可體驗、可傳播的活態存在。

    從實踐探索到理論自覺：文化場景建設的縣域路徑

    近年來，各地在文化場景建設方面進行了富有成效的探索，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實踐路徑。浙江松陽堅持保護優先、活化利用，依託原生態古村落與農耕文脈，走出一條「老屋復活、文化傳承、村民共富」的共生之路。貴州榕江深耕少數民族民俗文化，以接地氣、有人氣的「村超」賽事為支點，撬動全域消費升級，將鄉土「流量」轉化為發展「增量」，讓民俗成為富民產業。江西婺源則將徽派古村落保護與「曬秋」民俗、徽墨製作等非遺體驗深度融合，讓傳統村落從「靜態保護」走向「活態運營」。寧波寧海探索「文化大院」聯建聯營模式，盤活鄉村文化資源、閒置空間與人力資源，系統打造7個主題鮮明的文化空間，構建「政府搭台、團隊介入、百姓唱戲」的聯動機制。目前深甽鎮已形成農文旅深度融合的特色發展路徑，文化大院片區累計接待遊客近40萬人次，帶動增收500萬元。

    網紅項目與長紅「小而美」文旅場景的本質差距，不在於硬件顏值、不在於初期流量，而在於是否構建了可持續的內生發展能力。近期一些新晉網紅項目爆紅極快、沒落更快，大多短短三個月便人流腰斬，半年不到就門可羅雀。與之反差鮮明的是，一批體量精緻、特色鮮明的「小而美」文旅場景，常年人氣穩定、口碑持續發酵，實現久久為功、歲歲走紅。將實踐經驗上升為理論自覺，需要在以下維度持續發力：

    其一，紮深文化之根，讓場景有「魂」。所有能夠長期走紅的文化場景，核心底氣都是擁有不可複製的本土文化基因。當下很多項目的通病十分突出：一味照搬仿古建築、複製網紅古街、跟風網紅業態，只有千篇一律的皮囊，沒有獨一無二的靈魂。存量時代的文化守護，絕非把老建築、老資源封存閒置、束之高閣，而是持續梳理、迭代、活化本土文脈、傳統手藝和原生生活風貌，把沉睡的文化資源轉化為人們看得見、摸得着、能體驗、可共情的場景資本。原生文化落地有兩大實操抓手：一是空間敘事化，圍繞核心文化主題設計完整體驗動線，讓場景的每一處轉角、每一塊磚瓦都能講故事、傳文脈；二是場景策展化，建立常態化內容更新機制，定期迭代主題活動與特色體驗，徹底打破「千景一面」的行業僵局。

    其二，讓場景成為有靈魂的「生命體」。可以將場景的「軟」力量解構為三個核心要素：文化符號、互動機制、情感氛圍。文化符號鑄魂，給場景植入不可複製的「基因」。不是掛幾幅民俗畫、擺幾件老物件，而是一套由故事、記憶、符號編織而成的「意義網絡」。互動機制活血，讓場景從「靜物」躍升為「活態」，傳統邏輯是「我演你看」，「軟場景」的邏輯是「你就是劇中人」；情感氛圍升溫，讓場景擁有直指人心的「體溫」。三者並非簡單疊加，而是一種有機的「三重奏」，共同賦予場景以靈魂，讓物理空間進化為有溫度、有記憶、能呼吸的「生命體」。

    其三，構建「多元主體協同參與」的運營機制。文化場景的營造不是政府單方面的責任，而是需要外出返鄉的青年、扎根鄉土的手藝人、前來遊玩的遊客共同參與。既要透過完善交通、服務等硬件補齊短板，也要大力培育本土人才、吸引青年創客，更要構建政府引導、市場主導、群眾參與的長效機制，讓一時的「流量」有機會沉澱為持久的「留量」。可透過構建「場景+產業+用戶」的共生網絡，推動消費者轉變為共建者，形成可持續的良性閉環。寧海「文化大院」模式中「村集體、村民與社會資本聯合運營」的經驗表明，只有當社區居民成為場景的共建者與共享者時，場景才具有可持續的活力。

    其四，推動從「旅遊強縣」向「場景產業強縣」轉變。文化場景的營造不應是文化部門的專屬事務，而應成為縣域整體發展戰略的有機組成部分。從空間規劃到產業布局，從社區治理到人才引進，都應以是否有利於文化場景的營造與優化為重要考量。陳獻春建議，可研究布局從「旅遊強縣」向「場景產業強縣」轉變。他提出的場景資本論「內核－接口」雙層體系，依託十大完整資本形態構建場景價值增殖完整閉環，即經濟資本提供物質保障，文化資本構築差異化競爭優勢，社會資本維繫社群協作與傳播紐帶，象徵資本塑造品牌聲譽，數字資本支撐精準運營，為縣域場景產業的系統化發展提供了理論框架。國務院印發的《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十五五」規劃》提出實施縣域商業提質增效行動，「商文旅農體酒」融合方案在多地加速落地。政策接力正在為縣域消費場景創新劃出清晰路線。

    其五，警惕「場景同質化」陷阱。也要清醒地看到，縣域消費場景同質化問題依然存在。有的地方止步於「造一個網紅景點」，難以把「一時熱」轉化成「一直熱」。場景創新需要實現三大轉變：從重資產投入向輕資產運營轉變、從同質化競爭向特色化發展轉變、從傳統觀光向沉浸體驗轉變。縣域消費的吸引力，在於讓遊客有願意再來一次的「理由」。文化場景建設必須立足本土、深耕特色，從鄉土和日常中汲取養分，才能避免千人一面、千篇一律。

    總之，「郡縣治，天下安。」縣域作為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支撐，也是承載鄉土民生、傳承中華文脈的重要載體。以文化場景建設賦能人文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說到底是在回答一個根本性的問題：縣域的發展為了誰、依靠誰、成果由誰共享？人文經濟學的核心，是突破西方傳統經濟學的物本局限，確立「以人為本，以文為魂」的核心範式，實現從「物的邏輯」迴歸「人的邏輯」的根本轉變。文化場景建設正是這一轉變在縣域層面的具體展開，它讓經濟活動不再是與生活割裂的抽象過程，而是嵌入社區、承載意義、聯結情感的具體實踐；讓縣域發展不再是冷冰冰的數據增長，而是有溫度、有認同、有歸屬的共同體建設。（來源：紅網）

    【作者王克修係湖南省委黨校二級教授，湖南省企業文化促進會副會長，湖南省縣域經濟研究會常務理事，湖南省人民政協理論研究會常務理事，北京中宣文化研究院執行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