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港生

英國切斯特大學 金融科技及數據分析教授

   今年暑假檔，內地電影市場忽然跑出一頭牛。

   動畫電影《牛來》，由一對母子花5年時間完成，沒有龐大製作團隊，也沒有明星加持，上映最初9天，全國票房只有7000多元人民幣，觀眾不足300人。

   照正常市場規律，這種電影應該像一粒石頭沉進大海，連漣漪也不會留下。偏偏網民發現它的畫面、動作和對白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奇特氣質，開始截圖、惡搞、二次創作，結果「不好看」本身竟然變成了觀看理由，票房突然狂飆。

   現代商業崇拜數據，電影開拍之前要做市場調查，明星要計算流量，劇本要分析受眾，海報要測試點擊率，上映日期還要避開競爭對手。到了人工智能(AI)年代，更加可以把過去幾十年的票房、觀眾年齡、社交媒體情緒全部放進模型，預測一套電影究竟值多少錢。

   理論上，市場應該愈來愈沒有意外，然而《牛來》偏偏提醒所有人，人類不是試算表裡的一列數字，會因為好看而買票，也會因為難看到不可思議而買票；會因為喜歡一件產品而消費，也會因為全世界都在嘲笑它，突然產生一種「我也要親眼看看」的衝動。

   這對AI也是一個頗有趣的提醒。AI最擅長從過去尋找規律，但潮流最值錢的部分，往往就是第一次出現的那一刻。AI可以計算概率，卻很難預約偶然。人類文明之所以仍然有趣，正因為我們不完全按照概率生活。

   如果世界真的可以百分之百預測，商業其實會變得非常沉悶。電影未拍已知道票房，餐廳未開已知道客量，股票未上市已知道價格，創業公司成立第一天已知道10年後估值。那麼企業家不再需要膽量，投資者不再需要判斷，藝術家也不需要冒險，只要每個人訂閱同一套AI便可以。當風險消失，驚喜也會一起消失，而所謂創業精神，大概只剩下一份由演算法填好的申請表。

   中國書法有所謂「意在筆先」，下筆之前，胸中已有布局。但真正好的筆墨，又不能每一劃都計算得太乾淨，總要留下一點飛白，一點偶然，一點不可重複。《牛來》這一筆，恰恰落在市場沒有預先畫好的地方，所以人人看見。

   問題是，這一筆只能如此寫一次。下一次若拿着尺，量好角度，研究流量，召開10次策略會議，再命令市場部「請複製上一次的意外」，寫出來的便不再是《牛來》之筆，而只是一條模仿自己的線。

   市場之所以迷人，就是它永遠容許偶然發生；市場之所以殘酷，也是因為它從來沒有答應，偶然會發生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