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這把神通廣大的「畫筆」闖進紀錄片行業,既能填補許多歷史看不見的角落,稍不留神,也容易攪得「假作真時真亦假」。它就像一匹爆發力十足的快馬,跑得飛快,前景誘人,可如果沒拴好韁繩,一不小心就踏亂了「紀實」這片田地。我們不必談AI色變,也不能放任它信馬由韁。結合當下行業裏的鮮活案例,我想試著把求真、標識、審校、適度這幾條準則掰開揉碎,變成拿起來就能用的規矩,共同探討:如何牽住技術這匹野馬,守好真實這方沃土。
這個想法並非憑空而來,源自近期一批運用AIGC創作的紀錄片帶來的思考。看完這些作品,我既為技術打開的全新創作可能性感到興奮,內心也生出一份清醒的擔憂。我們不反對AI,同樣也不主張全盤排斥AI。我自己就是AI的重度使用者,寫文稿、查閱史料、修復老照片,日常工作很多環節都離不開它。恰恰因為親身使用、深知它強大的能量,才更清楚一旦脫韁失控,就容易落入「假作真時真亦假」的迷局。
先從兩部代表性作品說起。北京廣播電視臺推出的《長征·江河紀》,在2026年長征勝利90周年之際與觀眾見面,是國內首部以AIGC作為全流程創作元素的長征題材作品。全片六集短片,每集約五分鐘,沿着於都河、湘江、烏江、赤水河、金沙江、大渡河六條長征沿線重要河流搭建敘事主線。幽深峽谷、奔湧激流、寒冽鐵索、暗夜渡河,許多以往同類題材很難實拍還原的歷史場景,借助AI技術得以生動呈現在螢幕之上。尤為可貴的是,該片邀請權威軍史顧問、水利專家,對史實、地貌、武器裝備等細節逐一審核把關,在牢牢守住歷史真實的前提下,充分釋放技術優勢,完成極具衝擊力的視覺表達。

中央廣播電視總臺聯合國家文物局攝製的《尋古中國》第二季,依託考古實證,系統梳理中華大地百萬年人類史、一萬年文化史、五千多年文明史的發展脈絡。節目積極運用AI新技術、VP虛實融合、3D數字孿生、微痕修復、多模態驅動等一系列前沿手段,完成歷史空間與現實時空的交織重構,打造出富有沉浸感、震撼力的視聽體驗。
這些有益探索,實實在在拓寬了紀錄片的創作邊界。可觀看作品的過程中,有一個問題不斷縈繞心頭:當AI生成的畫面與珍貴的歷史原始影像並置在一起,觀眾能不能清晰分辨?多年以後,後人翻開這份影像卷宗,眼前鋪展開的,究竟是歲月沉澱下來的真實史料,還是機器筆下描摹出來的鏡中花、水中月?所以爭論的核心,從來不是「要不要用AI」,而是如何用好這項技術,既熱情擁抱創新,又守住紀錄片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談落地規則之前,我們先要想明白一件事:紀錄片人的使命究竟是什麼。紀錄片和其他影視品類最根本的分野,就在於虛構與非虛構的邊界。劇情片可以虛構人物、編織情節、設計對話,觀眾觀影之前就心知肚明,這是一場藝術造夢。紀錄片不一樣,自誕生之日起,它便和觀眾達成一份無形契約:鏡頭呈現的,是真實發生過的人與事。這份契約,就是紀錄片的身份根基,是它的生命線。一旦虛構與非虛構的邊界被模糊,紀錄片便不再是紀錄片,只是一部披著紀實外衣的劇情作品。但AI帶來的挑戰,比「邊界被模糊」更深一層。過去紀錄片之所以是紀錄片,靠的是一個默認前提:鏡頭拍到的東西,是真的。AI把這個前提動搖了。現在你可以在沒有鏡頭、沒有在場、沒有目擊者的情況下,造出一段「看起來像紀錄片」的影像。於是問題就變了:紀錄片之所以為紀錄片,到底靠什麼?我的看法是,靠的不只是畫面本身,而是畫面背後的責任鏈——誰拍的、在哪拍的、什麼時候拍的、這個人同意了嗎、這段素材有沒有被改過。這一整條鏈,是紀錄片的「出生證明」。AI生成的內容,這條鏈是斷的。它也可以很逼真,但它沒有出生證明。
中國的紀錄片人,始終懷揣以影像記錄時代、留存歷史的責任。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是行業一路走來的精神根脈。從延安電影團扛著攝影機奔赴抗戰前線開始,中國紀錄片便走上一條「以影像書寫歷史」的道路。我們拍下的每一幀畫面,都是在為時代存檔、為國家留存集體記憶。紀錄片是影像檔案,是國家記憶的載體。這份定位,決定了我們對待每一幀畫面,都要秉持治史一般的態度:嚴謹、誠實、對得起當下,也對得起後世。AI紀錄片,不管做得多逼真,它都不在「在場」。攝影機最珍貴的,恰恰是它在「在場」。延安電影團那臺「埃姆」,是攝影師扛著它趴在戰壕裏、站在窯洞前拍下來的。那個「在場」,是紀錄片最不可替代的東西。AI可以模擬「在場」,但它永遠不在「在場」。它不是目擊者,它是想像者。紀錄片的力量,恰恰來自鏡頭曾經真正面對過那個真實發生過的瞬間。
AI時代,紀錄片的核心競爭力,正在從「拍得到」轉向「信得過」。過去拼的是能不能拍到,AI把這個門檻削平了。你拍不到的,AI能「造」出來。那紀錄片還剩什麼?只剩信得過。同樣一個故事,觀眾為什麼選紀錄片版本而不選AI版本?因為他知道,你鏡頭裏那個人是真的,那件事是真的,那段眼淚是真的。這種信任,是紀錄片在AI時代最後的護城河。技術可以複製畫面,複製不了信任。所以AI越發展,越要提醒自己:能用實拍就用實拍,能到在場就到在場。一個人拿着攝影機,走到另一個人面前,說:我想記錄你的故事。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任何技術都替代不了的。正因如此,當AI深度介入紀錄片創作,建立清晰的行事規矩格外重要。執筆寫史的人,不能交付一部失真的歷史。倘若非虛構的底線被AI生成內容輕易衝垮,紀錄片作為國家影像檔案的價值,也將隨之動搖。有行業評論說得直白:一部分專案大規模使用AI,並非出於內容創作剛需,而是降本增效導向下的選擇。在效率指標的壓力之下,少數創作團隊直接將AI輸出結果當作成片素材,省略史料考據、美術打磨、實拍論證等關鍵環節。大眾反感的從來不是工具本身,而是借著新技術偷巧走捷徑的心態。記者賈永有一句話說得十分精闢:「AI技術從來都不是偷懶者的拐棍,而是勤奮者的翅膀。」《光明日報》曾刊發文章,提出求真、標識、審校、適度四項原則,為AI介入紀實影像劃定價值邊界。下麵,我嘗試把這四條方向性原則,轉化為行業可落地執行的工作方法,供探討參考。
求真
求真,是第一條,也是最根本的一條。紀實影像追求真實客觀,AI生成內容同樣應當建立在嚴謹的歷史考據與事實材料之上,成為我們靠近真相、幫助觀眾沉浸式感知歷史的工具。團隊內部應當指定專人負責AI素材,誰生成、誰考據。每一段AI生成的歷史場景,台賬上必須清晰標注:該畫面參考了哪一份史料、哪一張老照片、哪一段文獻記錄。找不到可靠史料支撐的畫面,堅決不予使用。有些創作團隊還原歷史場景時,連一枚紐扣的形制都反復查證,這不是過度較真,這是紀錄片不可丟掉的底線。進入AI時代,這條底線更要牢牢守住。AI生成的歷史人物臺詞,一個字都不能隨意杜撰。AI很容易基於碎片化史料自行延展想像,替歷史人物編造沒有文獻記載的話語。歷史人物不曾說過的言論,不能因為AI模擬出來惟妙惟肖,就讓螢幕上的他說出這些話。影像可以呈現有據可查的人物經歷、行動軌跡,但不能由AI憑空創造人物的言行。一旦跨過這條紅線,真實就成了沙上之塔,風一吹便搖搖欲墜。提示詞本身,也是重要的創作檔案。給到AI的提示指令、使用的模型與版本、素材生成時間,全部做好歸檔記錄。參照APA行業指南,製作團隊應當為全部AI生成素材建立素材清單,登記提示詞、軟件版本、生成日期、畫面描述、對應時間碼。日後如果有人追問某一段畫面的來源,可以拿出完整台賬,而不是簡單一句「這是AI生成」。
還有最為關鍵的一點:AI生成素材,絕不可以替代實證影像的核心地位。紀錄片的影像大致分為三類:實證影像承擔事實作證的功能,解釋影像用來輔助理解,想像影像幫助受眾抵達歷史情境。AI生成內容歸屬於想像影像,只能作為補充輔助,不能取代實證影像。如果一段AI生成畫面和真實歷史影像放在一起,觀眾無法區分,便是創作團隊的失職,更是對「影像寫史」這份責任的輕慢。即便是AI做老照片修復、黑白影像上色這類增強類工作,同樣存在主觀推演的風險,也需要配套考據審核,只是管控尺度,和全新生成完整歷史場景有所區別。
標識
第二條是標識。觀眾有權知道,眼前這幀是實拍還是「算」出來的。凡是AI生成或者經過AI深度修復的內容,應當設置清晰提示標識,保障觀眾知情權。對內,素材從生成之初就加上臨時浮水印。按照APA工作建議,所有AI合成素材標記臨時浮水印,避免後期剪輯時,AI素材、實拍素材、歷史存檔素材互相混淆。這不是做給觀眾看,是為了約束創作團隊自己。剪輯工程中成百上千條素材魚龍混雜,稍有疏忽,便落進「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困局。等到成片播出才發現問題,代價已經無法挽回。對外,播出的標識做到醒目但不干擾觀看。顯性標識放置在畫面左下角或者右下角,清晰適度,單段AI畫面起始位置標識停留不少於兩秒。與此同時,在視頻元數據嵌入魯棒隱形浮水印,即便經過截圖、壓縮、裁剪,溯源資訊依然保留。

國家網信辦等四部門出台的《人工智慧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已於2025年9月1日正式實施,為這項工作提供明確的政策依據。很容易被忽略的一環是:成片交付之後,AI素材依然要可追溯。元數據資訊隨同最終母版一同存檔,記錄生成日期、所用模型、提示內容、操作人員、版本迭代情況。元數據不必直接展示給觀眾,但必須永久保存在成片母版之中。檔案要有編號,紀錄片的每一段特殊素材,也都要有出處。

這裏還要區分兩類不同的AI應用:用AI修復模糊老照片、提升影像清晰度,屬於影像增強;從零生成一整段歷史場景,屬於內容生成。影像增強類工作,可統一在片尾字幕注明使用AI修復技術,不必逐段打生成浮水印;全新場景生成,則必須落實標識要求。
審校
第三條是審校。AI會產生幻覺,必須有「第二雙眼睛」監督核查。人的記憶存在主觀偏差,AI同樣會出現「幻覺」,產生理解錯位、過度演繹等問題,就像一面凹凸不平的鏡子,看似映照歷史,實則悄悄扭曲細節。因此必須對照史實二次核驗,邀請專家介入評判。實操層面,AI生成素材必須闖過三道關卡。第一關是史料關,核查畫面背後有沒有紮實史料支撐,無依據素材直接剔除。第二關是專家關,涉及重大歷史事件、重要歷史人物的AI畫面,必須交由對應領域專家審讀,專家提出修改意見就要及時調整。第三關是交叉印證關,遵循史學「孤證不立」的原則,把AI生成內容和多種史料相互比對。
「幻覺」是AI與生俱來的短板,不能指望技術自行修正。還原歷史場景時,它會自動腦補出看似逼真、實則毫無史實依據的細節,比如隨意設定歷史人物服飾顏色、器物樣式。所以一定要安排專人逐幀對照史料核查。這不代表不信任新技術,而是寫史者該有的審慎。建議在後期流程中,單獨設立AI專項審校環節,定崗定人,審校結論簽字留檔,審核不通過的素材,要麼重新調整提示詞生成,要麼直接捨棄。不能因為素材製作耗費精力,就勉強將就。留給後世的影像檔案,容不得湊合。
適度
第四條是適度。技術只是工具,不能成為作品的主角。紀實影像的根基,是和歷史、現實建立真實的對應關係。創作應當以紀實內容為主體,不能為了貪圖AI的便利而無節制濫用。對於確實找不到原始素材的敘事缺口,可以適度用AI填補視聽中斷點,但絕不能讓歷史表達淪為技術的附庸,不能一味追求視覺衝擊消耗觀眾的信任。這裏有一個根本性的區分,技術是手段,是讓我們更進一步逼近真實的手段,而不是創造「真實」的手段。這個區分看着簡單,卻決定了AI在紀錄片裏到底是幫手還是隱患。技術可以幫我們把模糊的老照片修得更清晰,把缺失的聲軌補得更完整,把難以實拍的場景還原得更可感——這些都是逼近真實。但如果技術從零「造」出一段歷史畫面,還讓觀眾以為這就是史料,那就是在創造「真實」,這跟紀錄片的本分背道而馳。再往深一層說,AI終究是工具,是讓我們更加清晰、全面、科學地認知過往、現在,乃至預知未來世界的一種工具。最終決定AI的,依然是人。決定AI藝術接近其內涵的,還是人的美學。但我想補一句:對AI這個新事物,不必害怕它,應該擁抱它、接近它、學會完美地使用它。怕,是因為不了解;拒,是因為沒試過。真正的態度是去認知它、理解它,知道它的力氣有多大、邊界在哪裏、什麼時候該用、什麼時候不該用。工具越強,越需要握工具的人清醒。AI永遠是工具,決定它的,始終是人。
AI不會淘汰紀錄片人,但會淘汰「只做搬運」的紀錄片人。AI最擅長資訊整合、素材拼接、模式化敘述。如果你的工作主要是這些,那確實危險。但它最不擅長什麼?它在場、它等待、它和拍攝對象建立關係、它在漫長的時間裏保持耐心。這些恰恰是紀錄片人最核心的能力。它也逼著紀錄片回到最本分的問題上:你為什麼拍。如果答案是「因為這件事我必須說」「因為這個人不能被忘記」,那AI取代不了你。如果答案只有「因為這是個好專案」,那就該想想了。
具體來說,有真實實證影像優先使用實證影像;沒有實拍素材、但史料充分完備,可以用AI做輔助示意,同時通過旁白、字幕標注「AI生成示意」;既沒有影像遺存、史料又十分單薄的段落,寧可敘事留白,也不要強行編造畫面。留白不是創作能力不足,是紀實創作者可貴的克制。歷史的畫卷,有些地方本就不宜濃墨重彩強行補全。關於大家熱議的AI使用佔比,我們不主張出台硬性百分比禁令,提倡行業內部建立自我約束。如果一部歷史題材紀錄片裏,AI生成畫面時長已經超過實證影像,創作者就應當停下來自省:這部作品的核心底色,究竟是記錄,還是虛構創作?非虛構的底線是否還穩固。
AI生成與國際表達
以上四條準則,不只適用於重大歷史、革命題材,現實題材紀錄片在使用AI做情景推演、動畫復原、數據可視化的時候,同樣可以參照這套規範執行。紀錄片是國家的影像檔案,不是追逐流量的「快消產品」。國內製作守住了規矩,走出國門又是另一回事。紀錄片還有一重使命:國際傳播。一旦走出國門,AI生成內容的尺度問題,就從一個製作倫理問題,變成一個信任問題。
中國故事,需要國際表達。但國際表達的前提,是真誠。我們常說「以誠交友,以誠為媒」。國際傳播說到底,是人和人之間的溝通,是國與國之間的交心。你拿什麼跟人家交心?拿真的東西。真實的人物、真實的故事、真實的情感,這些才是能跨越語言和文化、真正打動人心的東西。如果我們的紀錄片裏充斥着AI生成的畫面,又不做清晰標識,一旦被國際受眾或研究者發現,對方的第一反應不是「技術挺先進」,而是「你們在編造」。這個代價,我們付不起。
還有一點更要緊:我們自認為懂的東西,國際受眾未必能懂。這是國際傳播中最容易被忽略的誤區。一部片子在國內播出,觀眾有共同的歷史背景、文化語境、社會常識,很多東西不用解釋,一個眼神、一句臺詞、一個場景,大家就明白了。但面對國際受眾,這套「默契」完全不存在。我們覺得理所當然的歷史背景,他們可能毫無概念;我們覺得不言自明的情感邏輯,他們可能一頭霧水;我們覺得感人至深的畫面,他們可能完全無感。這不是誰高誰低的問題,這是語境差異的客觀現實。國內觀眾看到AI生成的畫面,可能覺得「技術挺炫」;國際受眾看到同樣的畫面,第一反應往往是:「這是不是中國官方在編造歷史?」這種審視是天然存在的,不是我們委屈就能改變的。面對這種差異,唯一的辦法是把話說得更清楚、把標識做得更明白、把背景交代得更充分。
真實影像,是國際傳播中最硬的通貨。我們不妨想想,為什麼《舌尖上的中國》能在國際上打動那麼多人?不是因為畫面多精美,而是因為鏡頭裏那些真實的灶台、真實的食材、真實的笑臉,是任何技術都「算」不出來的。為什麼延安電影團那些畫質粗糙、甚至有些模糊的鏡頭,至今仍是國際社會認知中國革命最有力的影像證據?因為那臺「埃姆」攝影機,真真切切地站在了歷史「在場」。真實,是最好的翻譯。AI可以幫我們翻譯、配音、修復畫質,但不能幫我們贏得信任。信任,只能靠真實來換。面對國際傳播,涉及重大歷史、政治題材的紀錄片,應以實證影像為主體,AI生成的畫面能不用就不用。這不是技術保守,這是政治清醒。一個被戳穿的「AI名場面」,殺傷力超過一百個真實但平淡的鏡頭。
AI生成內容的標識,面對國際受眾時應比面對國內受眾更清晰、更充分。不是因為我們對自己人可以不誠實,而是因為國際受眾缺少我們共用的語境,他們需要更多的資訊來理解「這是什麼」。透明度越高,越能堵住「造假」的嘴,也越能體現我們以誠待人的態度。而AI在國際傳播中的應用,重點應放在「增強」而非「生成」上。用AI修復老影像、提升畫質、做多語言配音、生成字幕——這些都是加分項,風險極低。但用AI從零生成一段「歷史場景」去向國際受眾講述中國故事,風險極高,收益極不確定。說到底,國際傳播是一場信任博弈。我們用AI用得越克制,別人越相信我們說的其他話也是真的。以誠交友,以誠為媒——這個「誠」字,不是嘴上說的,是每一幀畫面攢出來的。一旦被抓住一處「AI造假」,我們所有真實的內容都會跟着被懷疑。

倘若AI可以隨意生成一位歷史人物行走在某地的畫面,可以替他說出史書不曾記載的話語,演繹沒有史料佐證的行為。那麼觀眾記住的,究竟是那位真實的歷史人物,還是AI塑造出來、形似其人的虛擬形象?後人查閱史料時,接觸到的到底是沉甸甸的歷史,還是精心編織的海市蜃樓?紀錄片區別於劇情片的核心,就是向觀眾許下一份真實的承諾。一旦這份承諾被稀釋,公眾對於整個紀錄片行業的信任感就會受損。這份信任,是幾代紀實從業者踏踏實實積累下來的寶貴財富。紀錄片人的初心,是忠實記錄時代。AI可以幫我們提高寫作、製作的效率,但不能代替我們判斷記錄什麼、怎樣記錄。《光明日報》刊載的《AI生成歷史影像,勿忘求真之本》一文結尾說得懇切:擁抱技術創新的同時,牢記技術為用,求真為本。唯有如此,AI才能成為守護歷史記憶的幫手,而不是扭曲事實的一面哈哈鏡。我們不反對AI,也不盲目鼓吹AI。新技術一定要建立規矩。求真、標識、審校、適度,四條底線守住,AI就是紀錄片人的得力夥伴;一旦失守,它便有可能扭曲歷史敘事。
技術為用,求真為本,寫史為魂。這是中國紀錄片行業不能丟掉的立身之本。說到底,為AI立下創作規矩,不是害怕技術搶了從業者的飯碗,而是警醒我們,不要因為自己鬆懈,親手毀掉紀實影像長久建立起來的公信力。紀錄片是國家的影像檔案,不是流量的快消品。這個道理,業內人人都懂,無論技術如何迭代,永遠不會過時。(作者 趙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