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商報
我想去汕頭
2022-06-14 11:35:45 來源:香港商報網 責任編輯:实习生怡婷

    陸天明

    「汕頭?」

    「汕⋯⋯」

    幾十年前,汕頭對於我,就是這樣一個問號和一個刪節號。我也曾習慣性地求助過辭典,一本已經被人翻爛了的《現代漢語言詞典》(試用本)。一九七三年初版。硬紙版的封面和漆布做的書脊都已經殘破,生成一塊塊白癜瘋似的斑痕。它告訴我:「汕 shan   汕頭(Shantou),市名,在廣東。」如此簡略,冷漠,就像是在介紹一個深山溝里的小村莊。說了等於沒說。查了也等於白查。難道我還不知道它在廣東?除了廣東那種擁有奇特民俗民風民間語言的地方,在中國誰還會用「汕」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字眼來命名自己的城市?接着我又查最新商務版精裝大紅封面的《現代漢語詞典》,它似乎也沒給我進行更詳細的釋義,只是在「汕頭」之後,又添了一個「汕尾」,告訴我「它倆都在廣東」。真的謝謝了。我想知道的是,這一頭一尾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尤其這個頭,竟然三百多年前就已經有人這麼稱呼它了。又經查實,「汕」或「汕汕」應為群魚游水之形貌,古語中尚有「南有嘉魚,丞然汕汕」之說法。這麼說來,「汕頭」竟是遊動中的一枚魚頭?哦,如果真的是這樣,倒是奇特之至了。稍稍出去走訪一下,人們告訴我這個「汕頭」是個極富魅力的地方,它的魅力當然不是什麼「魚頭在遊動」,也不盡然因為它是中國唯一擁有內海的城市,不盡然因為它是「華南之要衝,粵東之門戶」,它氣候宜人,山河秀麗,有眾多美不勝收的勝景,比如有被人稱之為「東方夏威夷」的東澳灣、有傳說中海盜藏寶的金銀島、有「海鳥王國」之稱的南澳候鳥自然保護區、有南宋的井、前清的總兵府、有釋仁智和尚在道光年間開鑿的禪室、還有陸秀夫墓、前江武帝廟、康氏宗祠,以至象山的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和東坑的商周文化遺址┈┈更有被譽為「水綠灣靚、山奇海勝、毓秀鍾靈」、國家四A級旅遊勝地、「南中國海上一顆璀燦明珠」而且「不去此地就等於沒到汕頭」的南澳島等等等等,可謂蔚蔚大觀也┈┈不,這個叫「汕頭」的傢伙的魅力絕對還不止於此。比如它老街的騎樓,聞名中外,騎樓上那斑剝的牆面,被歲月洇濕霉變發黑了的柱子,缺損垂落的窗架和生長在早已無人居住的屋子頂上的灌木叢,無一不在昭示南中國的變遷和變遷中的艱難和奇崛。但這樣的騎樓我在上海金陵東路和海口的老城區也看到過啊。再比如它的十大名小吃,什麼「豬腸脹」「獅頭鵝」「厚撈蠔」「煎鼠曲」「油浸鱟」「牛肉丸」「落湯錢」等等聽著讓人暈頭轉向目瞪口呆,瞧著品著卻讓您垂涎三尺欲罷不能┈┈但您要是以為,汕頭的魅力僅此而已,您又淺薄了短視了。對對對,它還是中國四大改革開放的經濟特區之一。「有個老人在南海邊上劃了個圈」,於是讓中國向着五彩繽紛的世界睜開了眼睛打開了窗戶和大門,迎來了一個新世紀,於是便甩開膀子「闊步前進」。但畢竟它還只是「四個中的一個「。它有它獨特的魅力嗎?我問道。

    有一天,我靜靜地行走在這個汕頭的街上,我傾聽,我尋覓,我按圖索驥,左顧右盼兮留連忘返┈┈在各種各樣我完全叫不上名來的南國高大喬木和名花奇草中邁步,我似乎並沒有找到在其它幾個特區往往一眼就能看到的那種喧鬧和奇變。比如我曾專心地寫過深圳,曾被它幾年間就從一個三萬人的小漁村突變成一千三百萬人的國際大都市而驚倒,那真可謂一夜之間天翻地覆,「換了人間」,夸父追日般再鑄一番新天地。相比之下,汕頭這個特區似乎還是「靜悄悄」的。但我為什麼在靜靜地行走中,惶顧左右而踟躕不前時,心卻在劇烈跳動?為什麼?惶顧左右┈┈惶顧左右┈┈惶顧左右就是為了尋找答案。左右最能激動我的是什麼?人。是的是的,是「汕頭人」。如果說,中國在近三十多年才開始真正認識到必須開放這個家門和國門,讓這個家和國去面向世界,而在一百多年前也曾被洋人的槍炮利器逼得「開放過門戶」,那麼在汕頭,在汕頭人心中,走向世界似乎早已是他們列祖列宗一種習慣了的生活方式。自清中葉開始,汕頭出國的人數便居全國各口岸之首,旅居海外的華僑華裔達兩百一十六萬之多,遍布世界四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在台港澳的就有八十多萬。而時至今日全市人口也才五百多萬。只可惜我手頭沒有更確切的數據,只憑「耳濡目染」所及,在汕頭各處行走,你幾乎在每一處都可以看到這些僑民對祖宗這塊土地所做的重大的甚至還可以說是偉大的貢獻。您還應該想像,在沒有飛機和鐵殼輪船,沒有蒸汽輪機、柴油發動機、沒有GPS導航和羅盤指南、沒有無線通訊等安全保障之前,這些「汕頭人」是以一種什麼樣的精神狀態,抱着一個什麼樣的決心願望,經歷了一番什麼樣的艱險困苦,越洋過海,撞破巨浪風暴的屏障,去扣響世界之門,探索創業之路的。也許我們不該拿摩西出走來比擬汕頭人祖祖輩輩走出國門的這個舉動,因為當初汕頭人到達外鄉時,祖國仍是一個積貧積弱的「東亞病夫」之地,在高頭大馬、坐擁「黃金珠寶之城」的洋人眼中,這只是一群群來討生活干苦力的「豬仔」,但屈辱並不能磨失了他們的堅韌,輕蔑更滋長一代代前赴後繼的決心。而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一代代遊子絲毫沒有減弱了報國為家之心,不僅給家鄉帶回了財富,更是送回了比有數的財富不可比價的人才、思想、經驗,還有種種同樣不可或缺的教訓。當今天的人們忽然發現,怎麼和世界打交道已成了現代國人必須的一門功課時,這門功課卻早在一二百年前已由汕頭人累積下了一頁頁可為後人做鏡鑒的教材。古人曾痛泣「轉燭飄蓬一夢歸,欲尋陳跡悵人非,天教心願與身違」,(馮延巳《浣溪紗》之三)但今天我們在汕頭人身上感悟到的實實在在是「敢為人先原夢歸,再創新跡著雲暉,不教心願與身違」。我在這個處處展示著它的古老並年輕的城市裏靜靜地享受著它內心深處蘊藏著的獨特魅力。

    於是我開始追問自己:

    我真的走近過汕頭人?

    我真的熟識汕頭人了?

    我真的了解汕頭人嗎?

    這個在百年前就以自己的作為而不是靠天賜政策便利曾創造過一個「無冕特區」的汕頭人,我能充分預估再一個百年中他們的作為嗎?我甚至還問了自己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汕頭人為什麼要選金鳳花和蘭花做自己的市花?為什麼?┈┈

    我無語。

    我遲疑。

    我尋覓。

    我能告訴您的只是:此時此刻對,此時此刻,我只想說,真的真的,我很想很想再去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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