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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名牆

英名牆

責任編輯:蔡天宇 2026-04-23 17:12:10 來源:香港商報網

 瀋陽烈士陵園裏的松柏是靜默的,墨綠得近乎發黑,一棵棵筆直地立着,像列隊的兵。四月的風拂過,它們紋絲不動,只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仿佛在竊竊私語。甬道兩側的花圈還帶着露水,白的菊,黃的菊,在陰沉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素淨。遠處,紀念碑矗立着,不高,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人心裏發緊。今天,又有十二位在異國他鄉漂泊了七十多年的忠烈,終於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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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2014年算起,這已是第十三批。四百多位,九百多位,一千零二十三位——這些數字靜靜地躺在記憶里,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一個望眼欲穿的家庭,一段被戰火撕裂的青春。如今他們回來了,以骨灰的形式,以國旗覆棺的禮遇,以全國人民最崇高的敬意。可是,遲了。終究是遲了。他們的母親早已不在了,他們的青梅竹馬或許也已白髮蒼蒼,他們當年悄悄藏在枕頭底下的家書,紙頁大概早已脆化成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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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沿着碑壁慢慢地走。花崗岩冰涼地矗立着,上面鐫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排排,一列列,像秋天的莊稼,又像列隊的士兵。我伸出手指,輕輕地划過那些凹痕。楊家保,丁兆慶,劉金義,王永山……有的名字還清晰,有的已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每一個名字都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家鄉,或許還有未過門的媳婦,有咿呀學語的孩子。他們走的時候,有的才十七八歲,還是孩子的年紀,卻扛起了比自己還高的槍,唱着「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頭也不回地走了。這一走,就是七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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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忽然想起杜工部的詩句:「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七十多年過去了,山河早已無恙,城春草木更是蔥蘢得有些奢侈。當年他們捨命保衛的土地上,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孩子們在公園裏放風箏,老人們在廣場上跳着舞。沒有人挨餓,沒有人的房子被炸毀,沒有母親在深夜裏抱着死去的孩子無聲地哭泣。這一切,他們都沒有看到,也永遠看不到了。他們把自己留在了那個最冷的冬天,留在了雪地里、坑道中、敵人的炮火下,用最寶貴的青春和生命,換了這七十多年的和平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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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碑下有一束不知誰人獻上的雛菊,花瓣上還帶着水珠。我蹲下身,將那歪倒的花束扶正,指尖觸到濕冷的石碑,那涼意一直滲到心裏去。想起宋人李清照的詞:「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此刻沒有淚,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我仿佛能看見那些年輕的臉,被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像星星。他們不怕嗎?當然怕。誰不怕死?誰不想念家鄉?可是他們更怕的是身後這片土地被鐵蹄踐踏,是母親失去笑容,是孩子失去明天。所以他們選擇了向前,選擇了把背影留給祖國,把胸膛對準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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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漫長的等待里,他們是否也曾望斷南飛雁,想像着有一天能夠回到故鄉,在父母的墳前磕個頭,喝一口家鄉的井水?可是他們終究沒有等到這一天。松柏無言,石碑沉默。我忽然覺得,這碑上的197653個名字,不是冷冰冰的漢字,而是十萬多個沒有歸家的遊子,十萬多個永遠年輕的戰士。他們用自己的生命為筆,在這片他們深愛的土地上,寫下了最壯麗的詩篇。

 走出陵園時,天已經有些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溫柔地照着歸家的路。回頭望去,紀念碑在暮色中愈發顯得高大,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守護着這座城市的安寧。一位老人從我身邊走過,白髮蒼蒼,步履蹣跚,手裏提着一袋菜,默默地朝着紀念碑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後慢慢地消失在人群中。

 我想,這就是英雄們當年所期望的吧。不需要多麼隆重的儀式,不需要多麼響亮的讚美,只要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普通人,都能平安地買菜、做飯、散步,能在夕陽下不慌不忙地走回家,他們的犧牲就有了意義。他們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石碑上,而我們這些活着的人,應該把他們的名字刻在心裏。因為只要還有人記得,他們就永遠活着。

 山河已無恙,英雄可歸矣。這盛世,如你們所願。(記者 王藝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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