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學孫逸仙紀念醫院骨外科的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劉尚禮教授，雖已年過八旬，退休多年，卻並未選擇在廣州安享含飴弄孫的愜意時光。不久前，他專程踏上了前往惠州博羅縣石壩鎮的旅途——一個他年輕時曾工作過，並始終牽掛的地方。

　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去探望一位特別的「故人」。

　那是在1969年6月，劉尚禮醫生在這裏救下了一名被當地群眾稱為「雙頭怪嬰」的女嬰。算來，這位叫黃梅英的女嬰如今也已56歲、雖然父母已故，但今天的她，已是兒孫滿堂，生活幸福……

　「這是怪嬰，我不想要」

　時間回到1969年，一個特殊的年份。剛從中山醫學院（今中山大學）畢業的劉尚禮醫生，被分配到了博羅縣石壩公社（今石壩鎮）衛生院，開啟了他的行醫生涯。

　幾乎在同一時間，與博羅縣石壩公社相鄰的麻陂公社（今麻陂鎮）雞籠山村黃運林，葉秀娣夫妻也迎來了一個新生命的降生。葉秀娣則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分娩。接生的王婆在剪斷臍帶時，手卻突然一抖，剪刀險些脫手，她失聲驚呼：「造孽啊……」

　原來，葉秀娣誕下的是一個頭頂長着巨大包塊的嬰兒。在那個消息閉塞、觀念淳樸的年代，這個「雙頭怪嬰」的說法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整個石壩公社。第二天，黃家低矮的泥磚房就被裏三層外三層的鄉親們圍得水洩不通。人們從窗外探頭探腦，從門縫裏窺視，竊竊私語中夾雜着嘆息與議論：「這怕是不祥之兆啊……」

　黃運林蹲在牆角，將頭深深埋進膝蓋里，一言不發。一旁的妻子葉秀娣則流着淚，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裏。微微轉動，小小的眼睛緊閉，嘴巴本能地尋找着乳汁。葉秀娣親撫摸着孩子柔軟的額頭，心如刀絞。她告訴自己，這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無論是什麼模樣，都是她的孩子。

　為了給孩子尋求生機，黃運林，葉秀娣夫妻踏上了漫長的求醫之路。夫妻借遍了所有親戚，湊了不到二十塊錢，背着孩子，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先後前往麻陂、石壩、楊村等衛生院。然而，醫生們看了一眼便連連擺手，建議他們去大醫院。

　在縣、區各大醫院，外科醫生在檢查後，都給出了相似的答覆：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病例，必須去廣州的大醫院，而手術費……至少要幾百塊。

　「幾百塊？」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壓得黃運林，葉秀娣夫妻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在那個工分換算下來月收入不足五元的年代，幾百塊無疑是天文數字。夫婦倆蹲在醫院走廊里，抱着孩子放聲大哭，引來了來往行人的側目與嘆息。

　夫妻倆守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秋風帶着涼意拂過。懷中的孩子哭聲越來越微弱，連吃奶的力氣也漸漸消失。黃運林的聲音沙啞而疲憊：「秀娣，要不……就算了吧，我們真的養不起了。」

　「算了」二字，在葉秀娣聽來，無異於放棄生命。她緊緊抱着孩子，淚水滴落在孩子小小的額頭上：「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在萬般無奈之下，他們抱着孩子回到了石壩衛生院，輕輕地將孩子放在門口的椅子上。葉秀娣在一旁低聲啜泣，黃運林則滿臉愁苦，低聲說道：「這孩子怕是撐不住了，我們實在沒辦法了。」

　門口很快圍攏了人。當人們看清嬰兒頭頂那個酷似頭顱的巨大包塊時，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人群中議論紛紛。

年輕時的劉尚禮醫生

　這時，劉尚禮醫生聞聲快步走了出來。他看到那個被簡單包裹的嬰兒正躺在椅子上，發出微弱的哭聲，包塊上的一隻眼睛甚至還在流淚。面對這種情況，他沒有絲毫的驚慌與遲疑，而是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抱了起來。那小小的身體在他懷中輕輕顫抖，哭聲更顯無助。那一刻，一個清晰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這是一個生命，一個亟待幫助的孩子。

　劉尚禮表示，他來石壩工作之前，搶救回一批醫學書籍，其中一本《小兒外科學》讓他印象深刻。他立刻想起了書裏關於「腦膨出」的描述——這並非什麼不祥的「妖怪」，也不是真的長了兩個頭，而是一種先天性顱骨發育缺陷，導致腦組織或腦膜通過顱骨的缺損處向外膨出，形成了巨大的包塊。通常，膨出的部分並無正常腦組織的功能，可以手術切除。

石壩黃山洞診室舊址，劉尚禮（中）與原石壩公社衛生院院長朱繼農（右），周房合影

　「你也能做這個手術」

　劉尚禮抱着孩子，對黃運林，葉秀娣夫妻輕聲說：「請你們先別急着走。孩子不是天生如此，通過手術是有望恢復正常的。」

　黃運林面露遲疑，一旁的葉秀娣卻再也忍不住，走上前用淚眼望着懷中的孩子，聲音哽咽：「我的孩子……真的能治好嗎？」

　劉尚禮安撫道：「應該可以，您別着急。我這就去問問我們醫療隊的何主任。」

　劉尚禮口中的何主任，是廣東省醫療隊的外科主任何添富。當時，何主任正在三十里外的農場參加勞動改造，行動上受到限制。劉尚禮匆忙趕到，氣喘籲籲地將孩子的情況向他做了說明。

　何主任聽完，沉思片刻，目光誠摯地看着劉尚禮：「其實，這個手術，你也可以來做。」

　劉尚禮當時剛畢業不久，還是個年輕醫生，從未獨立做過這樣的手術，心中難免忐忑：「何主任，我……我從來沒做過這樣的手術，真的可以嗎？」

　何主任鼓勵道：「你跟着我們醫療隊也有一段時間了，學習很認真，工作也做得很好。要成為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總得有第一次。以後你要獨當一面，現在正是鍛煉的好機會。要對自己有信心，你一定能完成。」

　何主任當時處境特殊，無法親自前往，但他將最大的信任與鼓勵，都給了劉尚禮。

　劉尚禮回到衛生院，找到了同是中山醫學院畢業的梁群兒醫生。梁群兒比他高兩屆，醫術精湛，在當地的聲望也很好。劉尚禮誠懇地向她說明情況：「師姐，何主任說我們可以嘗試治療，我想邀請你和我一起完成這個手術。」

　梁群兒聽後，有些顧慮：「這種手術我也沒做過，擔心經驗不足。而且，看嬰兒家人的樣子，似乎……並不想要這個孩子。」

　劉尚禮堅定地回答：「如果手術能成功，他們一定會要這個孩子的。不然，他們也不會把孩子送到醫院來，而且現在還守在這裏。」

已康復患者黃梅英

　160塊錢，難倒一家人

　他們商量後，一致認為最穩妥的辦法，是帶孩子去廣州的大醫院。那裏的醫療條件更優越，設備也更齊全，醫生的經驗也更為豐富。

　劉尚禮去打聽了費用，得到的數字是160元。

　如今看來，160元或許不算什麼。但在1969年，這筆錢對一個普通家庭而言，幾乎是上十年的積蓄，無疑是一筆巨款。

　劉尚禮和梁群兒一同找到那對夫妻商量。孩子被輕輕放在椅子上，小手小腳不停地動着，時不時發出一聲聲揪心的哭啼。葉秀娣遠遠地看着，眼神里滿是心疼，一步也捨不得離開。

　當得知需要160元時，夫妻倆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黃運林嘆了口氣，無奈地說：「我們……連十塊錢都湊不出來。」

　劉尚禮提議道：「你們可以試着跟單位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爭取一些幫助。」

　黃運林有些侷促，為難地說：「劉醫生，我這人嘴笨，實在不知道怎麼跟領導開口。您能不能陪我們一起去？要是能問到錢，我們就給孩子做手術；要是問不到……那……這孩子可能就沒辦法了。」

　劉尚禮答應了。他陪着夫妻倆，一同前往該鎮雞籠山林場找到了領導。領導一聽這個數字，也面露難色：「不是我們不肯幫忙，問題是，我們整個單位的現金加起來，還不到六十塊錢，就算全部拿出來，也差得遠啊。」

　葉秀娣看着這一切，無助地流下眼淚，喃喃自語：「孩子，不是媽媽不想救你，是你……你的命不好啊。」

　黃運林沉默了許久，最終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劉尚禮說：「這孩子……我們恐怕要放棄了，劉醫生，後面的事，就拜託您了。」

劉尚禮及博羅縣相關專家與黃梅英一家合影

　沒有回頭路

　夫妻倆最終還是將孩子留在了醫院，默默離開了。

　劉尚禮醫生再次找到了何主任。這一次，何主任看着他的眼睛，給予了堅定的鼓勵：「這個手術，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

　隨後，劉尚禮又向石壩衛生院革命委員會副主任茹梅匯報了情況。茹梅副主任也全力支持他在衛生院開展這次手術。

　帶着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劉尚禮找到黃運林，葉秀娣夫妻，坦誠地說明了情況：「去大醫院費用太高，目前的條件不允許。如果由我來做這個手術，我可以嘗試，但經驗確實尚淺，心裏有些顧慮，無法保證百分之百的成功。」

　黃運林，葉秀娣夫妻的回答充滿了心酸與無奈，他們說：「劉醫生，您能救就救，不能救……就隨它去吧。反正我們，也確實養不起。」

　面對這份沉甸甸的託付，劉尚禮沒有再猶豫。他決定親自為孩子主刀。

　他與師姐梁群兒一同為孩子進行了麻醉，隨後小心翼翼地切除了那個膨出的「包塊」。手術過程很順利，孩子暫時脫離了危險。然而，也留下了一個遺憾：切除後，孩子的顱骨上留下了一處缺口。由於當時衛生院的條件有限，無法進行顱骨修補，只能等孩子恢復後，再前往廣州的大醫院處理。

　孩子頑強地活了下來。在醫院人員的悉心照料下，她的情況日漸穩定，頭部也恢復了正常外觀。當劉尚禮再次找到黃運林，葉秀娣夫妻時，他們看到孩子手術成功，終於願意將他接回家撫養。

　孩子出院那天，劉醫生把一個紙包塞進孩子黃運林的手裏，打開一看，是幾包消炎粉和一卷紗布。「回去給孩子按時換藥，傷口一天換一次，用涼開水洗乾淨了再上藥。有什麼情況就來找我，我這一年都在石壩衛生院。」

　黃運林笨手笨腳地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硬要往劉醫生手裏塞。劉醫生笑着推了回去，又推了回去，最後板起臉，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我說了不要錢就不要錢。這十塊錢你拿回去給孩子買點營養品，她剛做完手術，需要營養。」

　劉尚禮認真地叮囑他們：「孩子頭頂的顱骨缺損，我們這裏無法修補。等他長大一些後，一定要記得帶他去廣州的大醫院做修補手術。回去後，可以給孩子準備一頂合適的帽子，平時戴上，也能起到保護作用。」

劉尚禮教授在為黃梅英檢查患處

　五十六年的牽掛

　這個孩子，就這樣頑強地活了下來。

　多年後，當劉尚禮教授在廣州的診室里，成為中山大學孫逸仙紀念醫院骨外科的主任、博士生導師，被尊稱為「中國脊柱微創開拓者」和「人民的好醫生」時，他心中始終牽掛着遠在石壩的那個地方，和那個曾頭頂着大包的嬰兒。

　時光流轉，女嬰黃梅英長大了。她與母親專程來到廣州拜訪劉尚禮教授，後來結婚生子，過上了平凡而安穩的生活。直到今天，她們之間仍保持着溫暖的聯繫。

　   而值得注意的是，劉尚禮，一位土生土長的廣州青年，在二十多歲時，被派往了博羅石壩的山區鄉鎮。在那裏，他面臨着語言的隔閡、生活習慣的差異，以及醫療條件的極度匱乏——當時的衛生院，別說先進設備，連基礎手術器械都可能不齊全。

　但他沒有將自己視為「城裏來的特殊人物」。他選擇與農民同住、同食。在診室里為他們解除病痛。他的真誠，跨越了山巒。周邊麻陂、埔前，乃至更遠地方的病人，都慕名而來。

　人們信賴他，因為他不是來「體驗生活」的過客，而是真心實意扎根於此的守護者。

　支撐他前行的，是一顆純粹的真心。在劉尚禮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迴響：這是一個生命，我必須救。

　這種本能，叫醫者仁心。五十六年後，一位年逾八旬的退休教授，特意前往博羅，看望昔日病患。這個場景，無需更多言語，已然說明了一切。它能穿越漫長歲月，溫暖每一個人的心，並持續一生，乃至更久……（記者 盧偉）

　頂圖：腦膨出嬰兒